数月后,阿尔梅达在克里姆林宫的廊道里站了半个时辰。
葡萄牙商船圣安东尼号从澳门出发,经果阿、波斯,在里海北岸换了河船,再沿伏尔加河北上,辗转四个多月才到莫斯科。
他本以为递上一封国书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沙俄礼宾官让他在这条阴冷的石廊里等了又等,茶都换了三盏,盏盏凉透。
廊道尽头那扇橡木大门终于开了。
礼宾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尔梅达整了整领口,捧着那封火漆完好的大明国书,跨进多棱宫。
殿内比他想象的更暗。
四壁的烛台只点了一半,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摆摆,映得墙上那几幅圣像画忽明忽暗。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老得须发皆白的贵族、胸前挂满勋章的将领、身着黑袍的文官,一张张脸从昏暗中浮出来,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正前方御座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蓄着棕色短须,头戴镶满宝石的皇冠,手指搁在扶手上。
阿尔梅达在大明待了几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多棱宫里这股压抑的气氛让他后颈发凉。
他照葡萄牙商馆的规矩鞠了一躬,双手将国书举过头顶。
“陛下,鄙人奉大明皇帝之命,递交国书。”
侍从接过国书,快步走到御座前。
沙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信纸有两页。
第一页是汉文,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第二页是俄文,由大明的通译官逐句翻译校对过,措辞与汉文一般无二。
沙皇皱着眉头逐行看下去。
“大明皇帝致俄罗斯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
“自去岁乌第河定约以来,朕本愿与贵国各守疆界、通商互市。”
“然贵国远东总督莫罗佐夫撕毁条约,率六万余众犯我瑷珲,攻我城防,戮我将士,掠我边民。”
“此非朕负约,乃贵国负朕。”
“今瑷珲一战,莫罗佐夫全军覆没。”
“雅库茨克诸堡尽归大明。”
“朕之铁骑,已抵勒拿河西岸,距莫斯科不过数千里冻土荒原。”
“朕不欲与贵国为敌,可止于此。”
“朕若欲继续西进,无人能挡。”
沙皇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不知何时咬出了血,他继续往下看。
“朕念两国边民皆无辜,不愿轻启战端。”
“今以叶尼塞河为界,河以东土悉归大明。”
“贵国赔偿军费白银一百万两,分三年三期付清。”
“首批赔款三十四万两到位后,朕即遣返莫罗佐夫以下各级军官战俘。”
“若逾期不付,朕视同贵国再无议和诚意,届时铁骑西进,再无退路。”
“此书即约。签或不签,悉听尊便。”
“然朕之北庭府、岭北行省已设,叶尼塞河以东之疆界,不以贵国意志为转移。”
“大明崇祯二十六年五月,钦此。”
沙皇将信纸搁在膝上,没有递给任何人传阅。
那些贵族和将领们伸长脖子,试图从沙皇脸上读出信里的内容。
但沙皇的脸在烛火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沙皇才将信纸递给侍从。
侍从双手接过,走到长桌前,将国书放在财政大臣戈利岑面前。
戈利岑戴上单片眼镜,逐行往下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坐在他对面的安德烈·莫罗佐夫从椅子上探过身子,也想看信上的内容。
戈利岑看完最后一页,将信纸缓缓推向对面。
安德烈一把抓起国书。
他只看了一页,脸色便变了。
“叶尼塞河为界?”
安德烈将国书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是要割走我大俄国四分之一的国土!凭什么?”
“就凭他们在瑷珲赢了一场仗?”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多棱宫的穹顶下回荡,几个老贵族同时往后缩了缩身子。
安德烈握着剑往阿尔梅达的方向大步走去,剑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安德烈!”
沙皇从御座上站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御座两侧的近卫士兵已经冲了上去。
两名士兵从背后架住安德烈的胳膊,另一名士兵攥住他握剑的手腕,将佩剑夺下。
剑掉在石板地上,哐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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