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娓娓道来,李隐却听得目瞪口呆。
三江城的文家?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了那一年的三江诗会,想到那个春风得意的文家小姐。
彼时她华服加身,眉目如画,在诗会上一典,满座皆惊,何等风光。
可如今听老头话里的意思,文家竟有庶出子女沦落风尘,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同是文家人,为何落得如此遭遇?”
老头呵呵笑道:“文家之人何其多,那也得看是谁的子女吧?像那些庶出的,爹娘早逝的,家道中落的……族谱上连个名字都寻不见的,还不是任人揉捏?”
“有道理。”
李隐闻言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粗陶碗里的酒液浑浊,入喉辛辣,像极了这世道的滋味。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庙中那尊没了香火的泥塑佛像上,佛像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却依旧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人间。
李隐忽然笑道:“我认识的佛子是一个如莲花般干净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因为一念而甘愿陷入世间的污泥之中……”
老头笑道:“出淤泥而不染。”
李隐默默咀嚼着这句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想起那个黑脸的汉子,在花月楼里被呼来喝去,被泼了一身酒菜也只是擦擦脸继续干活。
起初他只当此人懦弱,后来才发现,那双眼睛始终清澈,不染尘埃。
他看向老人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回道:“单论这一点,我不如他!”
破庙外,风雪愈急。
庙内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火苗每跳一下,墙上的影子便跟着晃动,仿佛有无数个影子在庙中摇晃。李隐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那姑娘……知道无心的身份吗?”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
“她只当他是花月楼里一个寻常的杂役,一个愿意护着她的哥哥。”
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丫头被卖进那种地方,见惯了冷眼,但凡有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记十分。无心那孩子,是第一个不问缘由护着她的人。”
李隐皱了皱眉:“那她方才喊他哥哥……”
“喊什么不重要。”
老头打断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重要的是,无心那孩子,当真把她当妹妹疼。”
“一个佛子,动了凡心。”李隐低声说。
“是动了凡心,还是动了慈悲心?”老头反问。
李隐一怔。
老头放下筷子,看着庙门外纷飞的雪,目光悠远。
他的眼睛很老,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瞳孔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是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清明。
“你以为他是为了那姑娘才留在花月楼?是,也不全是。”
“他若只是可怜那姑娘,大可以托人送些银两,或者请寺里的僧人出面,替她赎身。天音寺的僧人出面,文家再霸道,也得给几分薄面。可他偏偏自己去了,偏偏日日守在那里,偏偏任人欺凌也不肯还手。”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修行。”
老头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隐心上。
“修什么?”
“修那颗不动的心。”老头转过头,看着李隐,目光如炬,“你以为他不还手是因为懦弱?不,他是在看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他是在看,当世间最不堪的屈辱加诸己身时,那颗佛心是否还能如如不动。”
李隐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无心抱着小青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委屈。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那种悲悯,让李隐觉得陌生。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快意恩仇的侠客,见过睚眦必报的枭雄,见过忍辱偷生的可怜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像一潭深水,无论丢进去什么,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可他终究是个人。”李隐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所以这才更让人佩服。”
老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会痛而受之。这不是修行,又是什么?”
李隐看着老头,忽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笑了笑:“我只是一个路人,只是想看看佛子行走世间的样子,看看他究竟度人?还是度己……”
李隐没想到老头竟然跟自己绕弯子?
好在他有的是时间,可以去问无心,于是指着破庙问道:“老头,这里舒服吗?”
老头又喝了一杯酒:“天下之大,有哪里比一庙没有香火的破庙,更自在的地方?”
李隐翻了个白眼。
笑道:“我不是和尚,老头也不用跟我打机锋,我这些日子住在花月楼,你若想喝酒,可以来找我。”
老头没有理会,却突然问道:“于世间,你有牵挂之人吗?”
李隐摇摇头。
老头一愣,脱口而出:“往大了说,天地君亲师,小而言之,红颜知己,三五亲朋好友……难道说他们都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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