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渐长,到了午后,院子里的柳枝被晒得打起了卷儿。
裴俨跨进龙川道长院门的时候,风里飘来一股酸苦的药味。
他推门而入。
江守月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个瓦罐,里头不知熬着什么黑乎乎的汤汁。
“人偶的手指,舜舜已经缝好了。”
裴俨撩起衣摆,坐在他对面的圈椅上。
“道长,您那个法术,钻研得如何了?可多了几分把握?”
江守月慢吞吞抬起眼皮,放下手里的破蒲扇,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有了十根手指,你以后也能方便些。”江守月答非所问。
“至于法术……莫急,我还要完善完善。相爷且把手伸出来,我先瞧瞧今日的脉象。”
裴俨卷起青色缎面直裰的袖口,将手腕递了过去。
江守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刮过。
风卷起了江守月的袖摆。
就这短短一瞬,后窗外紫藤萝架下,正透过窗纱往里偷瞧的辛夷,眼睛猛地瞪大。
她清清楚楚地瞥见了江守月那截小臂!
那上面横七竖八全是刀伤,有的结了厚痂,有的还泛着鲜红的肉芽。
新肉旧疮交织在一起,瞧着骇人极了。
辛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屋内,江守月反应极快,一把将袖子压住。
裴俨正垂眸想着舜舜,今天他的举动已经引起了舜舜的怀疑,万一她再问,他该怎么搪塞?
没留神对面道长那点小动作。
搭了半晌的脉,江守月松开手,“相爷这脉象险中平稳,等时机成熟,咱们就施法。”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裴俨的身体撑到现在,全靠他骨子里那股顽强的心气吊着。
“还需要本相做什么,您直说。”裴俨理了理袖口。
“还真有一桩事。”江守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取过一张黄色符纸和一支蘸足了朱砂的狼毫,回头递给他。
“相爷,在给你施展法术前,你得写个东西。”
“什么?”
“一份誓言。”江守月盯着裴俨的眼睛,神色忽地锐利。
“相爷得保证,若能活下来,这辈子绝不背叛慕容舜舜。”
“你要爱重她,疼惜她,拿命护着她!”
裴俨眉头微挑,毫不犹豫抓起那支笔。
刷刷几下,笔尖在黄纸上游走,红色的朱砂透过纸背,字迹极其坚决。
“写好了。”裴俨将笔一扔,两根手指捏着纸推到江守月面前。
江守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当着裴俨的面,直接点着了符纸的边角。
火舌瞬间卷起,将那鲜红的字迹吞没,化作一片片黑灰,洋洋洒洒落在地上的铜盆里。
“这誓言,三清祖师爷收了。”
江守月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拍了拍手。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日后你反悔,做出任何伤害舜舜的事,三清祖师爷定会降下天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裴俨站起身,挺直脊背,神色坦坦荡荡。
“我裴俨认定的人,绝不会辜负。”
“若有朝一日我背叛了她,不必劳烦三清祖师爷动手,我自己就先把我自己剁了。”
斩钉截铁,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裴俨撂下这句话,瞥了眼铜盆里的灰烬,转身大步迈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渐消失。
江守月一直强撑的脊背瞬间坍塌,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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