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四面漏风。
几张方桌贴着墙排成一排,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塑料布。
灶台就支在门口,铁锅里卤水咕噜噜冒泡,八角、桂皮的香味随之飘散。
菜上得很快。
一盘卤水拼盘:鸭翅、豆腐、猪耳朵切得很薄,浇了一勺卤汁,油光发亮。
售价:1.5元。
一碟炒菜心,0.6元。
一碟花生米,0.3元。
炸生蚝饼:2元。
一瓶九江双蒸酒:2.5元。
一桌菜不到七块钱,对此时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奢侈。
“来!”
马国良热情招呼:
“尝尝这的炸生蚝饼,这可是我每次来必点的本地特色菜。”
“不错。”杜谨言尝了一口,点头赞道:
“火候恰到好处,蚝肉与粉浆融为一体,让人回味无穷。”
“哈哈……”马国良大笑:
“一听杜生的用词,就知道你是文化人,在香江做什么工作?”
“马sir要查我?”杜谨言笑道:
“文化人算不上,目前主要为报社写稿,最近写改开的文章,所以过来看看。”
马国良恍然。
“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对,错怪杜生了,我先自罚一杯。”
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同饮!”
杜谨言、郑康成一同举杯。
马国良是转业军人,在罗湖口岸待了五六年,对两岸情况已是十分熟悉。
提及两地的变化,更是滔滔不绝。
“以前关口一天过几十上百人,现在一天至少有几千人,翻了十倍不止。”
“几年前过的都是挑菜、挑米的,现在都是些夹带私货的。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丝袜、折叠伞……什么东西都有。往往百货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在关口附近蹲一蹲,都能买到。”
“那不算正规渠道吧?”郑康成微微皱眉。
他的口音带有浓重的北方特色,明显是刚刚调到招商办。
对于私有经济、资本有着本能的抵触。
马国良轻笑。
“是不正规,现在深圳什么都缺,工厂要设备,老百姓要日用品。香港那边的东西便宜而且好用,自然有人带。”
“我们守在关口,优先保障通关效率,只要不是违禁品,都会尽量快速放行。”
“再说……”
他顿了顿,夹了块鸭翅,在嘴里嗦了一下骨头,吐出来。
“再说深圳自己也在变,蛇口炸山建码头,罗湖这边推土机天天响,到处在盖厂房。这势头,以前没有。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敢说。”
郑康成听得认真,筷子搁在碗上,忘了夹菜,面露沉思。
他以前做的多为文件工作,现在在招商办要求谈劳工成本、谈利润分成,谈地价、谈税收,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挑战。
当下说起自己的疑虑。
“大陆计划经济搞了三十年,一夜之间要跟资本主义市场对接,谁都没有经验,与香港商人接触,难免鸡同鸭讲。”杜谨言道:
“深圳搞特区,香港那边议论很多。有人说这是‘糖衣炮弹’,我却觉得这是‘百年机遇’。”
两人停下动作,认真倾听。
“香港缺地、缺人、缺市场纵深,深圳缺资金、缺技术、缺管理经验,香港若是能把工厂搬到深圳,成本最少降一半。”
“深圳拿到投资和技术,就业和税收都上来,两边百姓的生活也能变得更好。”
“至于发展经济……”
杜谨言两世为人,见识过未来的繁华,也分析过现在的经济政策。
每次开口,都能点中要害。
郑康成最后甚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认真打量杜谨言。
“杜生看得通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酒瓶见了底,菜碟也干干净净。
“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马国良转过身,看着两人:
“以后得闲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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