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嘉靖赤脚从内走出,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月白道袍。
陆炳赶紧扯下身上的紫貂披风,将毛绒的那面朝上铺开,然後後退几步重新跪下,任由嘉靖慢悠悠的踩上去站好。
「起来回话。」
「是。」陆炳站起身目光落在皇帝下颚的位置,臣子绝不能轻易与君对视,否则视为犯上。
「老夫人还好吗?」
嘉靖站在蓬松温暖的紫貂毛上,身躯清瘦挺拔,长发类似真武大帝,披散在身後。
「回陛下,臣母身体安泰,起居如常,冬日风寒虽重,幸有陛下挂念,旧疾并未复发,每日粗茶静养、焚香静坐,只是有些挂念陛下。」
嘉靖想起自己乳母,面上添了几分温软:「快过年了,朕要请老夫人入宫来小住几日」」
。
「臣母子叩谢君恩,家母若得知消息,必然欣喜万分,日夜盼得入宫觐见。」
他俯身叩拜,无半分恃宠骄纵之态。
「老夫人心善,一辈子不争不抢,只懂安分守己,朕望你也能学几分。」
陆炳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臣行事不检,罪责在身,请陛下责罚。」
多半是因为他弟弟去见景王殿下的事了,陆炳也是无奈,他能监视百官、制衡勋贵、
窥探藩王,却唯独束不住自家亲弟。
他总不能在府中布下缇骑密探,日夜监视手足,落得骨肉相疑、家门不宁的笑话。
所以才没有能及时拦住,其实景王何等聪明,便是不去,看在他的面子上,那点事也会被抹去,实在犯不上与勋贵搅合在一起。
嘉靖没再开口,有罪没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忠,不忠就是最大罪,有了忠,有罪也可以无罪,无非一念之间。
正这时,黄锦轻步入殿,见君臣谈话,便默默上前把敞敞荡荡的窗牖尽数关严,隔绝屋外凛冽寒风。
「你觉得景王处理的如何?」
陆炳是真不想回答,因为他还没看出皇帝的意思,话出口他可收不回来。
但君父既然问了,他又不得不答:「高抬轻落没影响大局,杀鸡做猴又充实了国库,殿下事情办的周全。」
他的回答也很周全,夸错一分,便是结党附藩,贬错一分,便是眼盲心拙。
「周全?」
「呵,那竖子。」嘉靖背着手嗤笑,但笑声中没有欢喜的情绪:「你看见他周全,却没看见他敢拿分寸,敢替朕做人情与法度之间的事。」
陆炳背脊一凛,当即愈发恭谨:「臣愚钝,请旨意。」
嘉靖脸上笑还没收回来,似笑非笑,目光只是落在陆炳脊背上:「朕没有旨意,不过与你说说家常话而已,贪官要杀、国库要填、勋贵要稳、民心要安,他也不容易。」
「是,两位殿下都辛苦了,臣等惭愧,未能替君父分忧。」
陆炳已经晕头转向了,他不知道皇帝究竟要表达个什麽意思。
但实则这就是嘉靖想要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猜透他。
「去吧,快过年了,过个安稳年。」
这句话陆炳明白了,郑重的应诺而去,也没有敢去拿嘉靖脚下的披风,就这麽直接走了。
等其走後,黄锦才从怀里掏出帐册跪到皇帝面前,嘉靖并不想翻帐,只是背着手道:「直接说吧。」
「禀陛下,这几日内帑一共入帐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五十八两,另赤金一千三百两,人参、云茯苓、紫河车、何首乌、灵芝二十箱,朱砂、辰砂、云母、上等丹砂四十箱,玄狐皮十二张、紫貂皮三十七张——等专供大高玄殿修葺、斋醮炼丹、宫闱日用。」
嘉靖眼睛一亮,竟无意识的上前走了几步,这可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这竖子,果然周全,黄锦感受到了圣上的喜悦也是笑道:「殿下纯孝,奴婢们领人核对过总帐了,除了入户部的款项外,其余的全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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