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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接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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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闷响在江陵城外的庄子大门处响起,那两扇厚重大门被推开,随后一个穿着武官袍服、身形悍利的身影,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从门里给架着扔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

大门内,一个胳膊上缠着护庄队红袖标的精壮汉子,似乎是在扔人的过程里吃了点亏,满脸的愤懑不平,趁着那身影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竟是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大门,抬起那沾着泥巴的靴子,冲着那人的屁股,狠狠地又补了一脚!

“滚!少他娘的在庄子里撒野!”那护庄队的汉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等候在官道上的几十个顶盔掼甲的军汉,如遭雷击。

他们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陵巡防营兵卒,而是荆襄军中,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里挑一的悍卒!是地上那人的亲卫!

而此时此刻,这几十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亲卫,看着那个趴在泥水中,屁股上还印着个鞋印的背影,惊得连魂儿都快飞出来了!

那是谁?

那是他们家将军!是荆襄军中有数的大将,陈平!

如今的陈平,怎么说也是荆襄军中一个响当当的狠角色了,当初一路南征,他立下了不知多少赫赫战功,硬生生在这乱世中打出的名气,难道有假?

那可是见了州牧大人,都能被大人笑骂几句的军方新贵!

可现在呢?!

你们这帮看家护院的狗东西,把一个堂堂大将扔出来就算了,居然还敢在他屁股上踹一脚?!怎么你们他娘的连对武人将领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

再说了,亲卫亲卫,什么是亲卫?那是战场上要替主将挡明枪暗箭、替主将赴死的人!

主将若是死了,按照军律,护卫不力的亲卫都得被剥去铠甲,陪葬问斩!平日里更是讲究个主辱臣死!

陈平平时是个什么脾气?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活土匪!他亲手挑出来的这些个亲卫,平日里跟着他骄横惯了,又能好到哪儿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

“干你娘的!找死!!”

一个亲卫什长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地发出一声咆哮,手腕一翻,“铮”的一声,腰间那把战刀已然出鞘!

“干死他们!!”

几十个亲卫齐齐怒喝,刀光如雪,杀气立刻便在这条官道上弥漫开来,一群人闷头便要往前冲,要把那几个护庄队的汉子乱刀分尸。

而对面的护庄队汉子也不是吃素的,发现这帮人气势汹汹地要杀过来,立刻便有人抬手呼喊,庄墙上立刻有人挥旗,一时不知多少把弩箭上弦就这么对准了下面。

就在这厮杀眼看着要爆发之际。

那个趴在地上,按往常脾气一言不合就要抓耳挠腮跳起来拔刀砍人的陈平,却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连屁股上的鞋印都顾不上拍,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跋扈气焰,反倒是张开双臂,拦在了那些拔刀的亲卫面前。

“住手!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收回去!”

陈平压顶声音急匆匆地吼着,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大门方向的勇气都没有,双手挥舞,“算了算了!赶紧走!走走走!”

那领头的亲卫什长被拦住,急得直跺脚,满脸的憋屈与难以置信:“将军!!他们...他们这般折辱于您,难道就这么算了?!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给老子咽!”

陈平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骂道,“没听见老子的话?让你走就走!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一边骂,陈平还一边缩着脖子,做贼心虚地用眼角余光,偷偷摸摸地去瞥身后那敞开的大门。

看起来,只要那大门有一丝风吹草动,那个白发白须、手拿戒尺的老家伙但凡露出半点影子,他陈平就能立刻原地蹦起来,撒丫子狂奔逃命。

好在。

大门里并没有什么老头走出来。

而眼看对面放低了刀,那几个护庄队的汉子也没有叫嚣什么,只是一摆手,墙上的弓弩便收了回去。

明明都差点打了起来,他们却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一举,显然是对陈平这位军中大将的态度嫌弃到了极点。

毕竟,在他们看来,管你是什么将军,只要你进了这江陵的庄子,就得守这庄子里的规矩!

那些规矩,可是当初公子亲自定下来的!你敢在庄子里动武,别说你是武将,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砰!”

两扇大门在陈平心惊胆战的注视下,随着汉子们的退入轰然关闭,震得两侧冰棱断裂落下。

而直到这一刻,陈平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长长地吐了口白气,如蒙大赦。

“娘的,总算活着出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赶紧转过身,领着那群满头雾水,此时依然愤愤不平的亲卫,顺着官道大步往外走。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自己频频回头看那紧闭的庄子大门也就算了,还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问身边亲卫:

“哎,你眼睛尖,你给老子仔细看看,那庄子的高墙上,没站着个老头吧?”

亲卫什长忍着荒谬感,回头仔细望了望,无奈道:“回将军,没有,除了几个汉子,啥都没有。”

陈平这才放缓了脚步,但紧接着,他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几十个靠着两条腿跟在他身后的亲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对啊!你们他娘的来接老子,怎么连马都不骑?!”

陈平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这走路多慢?!万一那老头反悔了,从庄子里追出来怎么办?!两条腿能跑得过四条腿吗?老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那亲卫什长被骂得一脸愁苦,叹了口气解释道:“将军息怒,不是弟兄们不骑马,实在是...骑不了啊。”

“这庄子如今正在和江陵城合并扩建,官道上到处都是挖土动工、运送水泥石料的百姓,那些管事横得跟什么似的,拿着官府的手令,说是为了防止惊了干活的百姓、撞翻了物料,官道周边三里内,严禁纵马疾驰。”

亲卫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平的脸色:“弟兄们怕若是强行骑马,闹到江陵县衙去,耽误了来接将军,这才...这才把马匹留在了三里外的驿站,徒步走过来的。”

说完这番话,这亲卫已经做好了被陈平踹上两脚,劈头盖脸痛骂一番“老子的话管用还是那县衙的管事话管用”的准备了。

毕竟,以陈平那无理都要闹三分的脾气,平日里在军营里稍微伺候得不周到都要挨顿骂,更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况?

堂堂大将,不仅被一群亲卫簇拥着靠两条腿在冬日泥泞的官道上狼狈逃窜,刚才还被人直接丢出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泥巴脚印现在都还在呢!

这一番折腾,以自家将军的心眼,和当初连军中从事都敢砍的疯劲,不去寻官府的麻烦,都算他今天吃斋念佛了。

然而。

让他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陈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听完亲卫的解释后,那张原本满是怨气的脸上,竟然绽出了一抹喜笑颜开的灿烂神色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亲卫什长的肩膀,一副“你小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模样。

“做得好!干得漂亮!”

陈平连连点头,由衷夸赞道,“这时候,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他娘的给老子节外生枝了!”

“妈的,老子褪了三层皮,好不容易才考及格,从那破学院里面逃出来,可绝对不能被他们揪到半点把柄!要是被那老王八蛋借题发挥,说老子纵兵扰民,再把老子给抓回去重修...老子宁可自己抹了脖子!”

说到这里,陈平似乎想起了什么,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一把抓住那亲卫的胳膊,眼睛冒着绿光:“先别管走不走路了,你们身上带吃的了没?!有肉干没有?饼子也行!”

“老子前些天结业考评的时候,沙盘推演有一道破题做错了,那老王八蛋直接饿了老子整整三天!三天啊!老子现在看你们的脑袋都像个大肉包子,眼睛都花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卫们又炸开了锅。

那亲卫什长更是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又把那战刀一把抽了出来:“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居然连东西都不给将军你吃?!将军您可是替荆襄流过血、卖过命的!就算是死囚,行刑前还有顿饱饭呢!”

“属下要给将军讨个公道!属下这便带人回去,把那破庄子给...”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一股杀气锁定了自己。

一抬头,正对上陈平那满是警告意味的幽冷眼神。

亲卫什长心里一突,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连忙改口道:“...回去后!属下就去襄阳,去州牧大人那里告状!告他们个草菅人命!这哪里是什么劳什子‘军官学院’?这分明就是蹲大牢!就是折磨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丘八!”

“嗤--”

陈平移开眼神,有些烦躁地挠了挠眉心,发出声嘲弄嗤笑。

“告状?告状有个屁用!”

他一边从另一个亲卫递过来的油纸包里拿起张冷透了的肉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道:

“你们以为老子没想过告状?老子是第九批被塞进来的!前面来过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

“从最开始的中层军官,到后面整个荆襄派得上号的主将,连上庸江夏那些地方的守备将领都没跑掉...你以为他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没动过告状的心思?”

陈平说得急了,被饼子噎得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口水顺下去,这才冷笑道:“可结果呢?该来进修的,还不是得捏着鼻子来?军中但凡有名有姓,挂着偏将以上军职的将领,哪个能逃得掉这狗屁‘轮训’规矩?”

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渍,“所以还是算了吧,就当走夜路,不小心被疯狗咬了一口就行,谁他娘的还有胆子去公然违抗州牧大人的军令?”

亲卫们跟着陈平久了,把他那嚣张跋扈、有仇必报的脾气倒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听着自家将军居然说出这等泄气的话,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炸了锅。

“将军,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就是!若是传出去,说将军您被几个看门狗给踹了屁股,以后在军中,弟兄们还怎么抬得起头?”

“将军,这笔账不能就这么销了,明面上不能动他们,等到了夜里,属下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把那几个护庄队的套了麻袋,打断他们的狗腿...”

听着手下这群杀胚越说越离谱,竟然还想去惹那个连他都避之不及的庄子。

陈平不仅没被他们这护主心思感动,反而吓得心头一颤,赶紧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提议套麻袋的亲卫腿上。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够了!”

陈平厉声斥骂道:“还嫌老子在这鬼地方受的罪不够多是不是?!还想去惹麻烦?!”

“你们要知道,老子算是他娘的机灵了!才被关了两个月,就能全科及格走出来!”

“你们知道贺拔虎那个憨货吗?!就是那个成天舞着铁骨朵的家伙!”

“他四月就被送进了这学院!这他妈都腊月年底了!他连字都认不全,现在都还被关在里面,天天抄兵书扫地,手指头都肿得像萝卜,一边抄一边哭!”

“你们这帮混球若是去惹了事,被那老王八蛋揪住由头,给老子安个罪名再抓回去...”

陈平恨恨道:“难道也想让老子步贺拔虎的后尘,在这庄子里关个大半年不成?!”

亲卫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他们这下是看明白了,自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在战场上什么都敢干的将军,这次是真的被这座军官学院给整出阴影来了,吓破了胆。

有个年纪小些,平日里比较受陈平喜欢的亲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将军...你们在这庄子里待这么久,到底都学了些啥啊?”

他满脸的不解:“进去之前,您不是还在跟弟兄们说打仗这东西,兵书上写得再天花乱坠也用不着学,真正的本事,那都是在死人堆里、一刀刀砍出来的吗?怎么如今...”

陈平闻言,吃饼的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眼中原本的惊恐与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深沉思索。

“嗯...”

沉默了半晌,陈平长出一口气,语气竟是难得地正经起来:“以前老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靠着一股子血勇和不怕死,就能打赢所有的仗。”

“但现在看来...倒也确实在这庄子里,学到了不少能保命、能打胜仗的真东西。”

陈平眯起眼睛,回忆着这两个月来的折磨:“那老王八蛋虽然心眼小,爱记仇,脾气更是差得很,动不动就用扣分还拿戒尺抽人,不让人吃饭。”

“但他肚子里,是真的有货啊,安营扎寨的地势选择,水文气候对战局的影响,甚至是敌军后勤补给线的计算与截断,各种阵型的弱点与变阵...”

“老子当初在临沅城外,要是提前懂了这些,生擒敌帅的首功,哪里会被那个黑大个给抢走?!”

亲卫们见将军对那庄子里的教书先生评价居然如此之高,不由得越发好奇了。

刚才问话的亲卫忍不住又追问道:“将军,那庄子里负责教你们的老家伙,到底是谁啊?咱们荆襄军中,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精通兵法的老将啊?难道是州牧大人从哪里请来的隐士高人?”

陈平刚把最后一口肉饼咽下去,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是走夜路摔沟里一样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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