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攻城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而在这绞肉机最边缘的缝隙里,大刀营负责的这片伤兵营,却亮起了点点橘黄色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算明亮,但对于那些从死人堆里被拖回来的残躯来说,这却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丝暖色。
“水!开水还要多久?!”
“丙区三号棚,那个伤了肩膀的开始发烧了,赶紧把洗过的冷帕子递过去!”
“手脚都麻利点!前面又送人过来了,别挡着道!”
李先生的声音响了一夜,这位老秀才此刻挽着袖子,满脸都是被汗水打湿的灰尘,指挥得声嘶力竭
顾怀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了几寸高的木牌,每一个木牌,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过去这一夜里,如何变成了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王先生...”
二狗跑了过来,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但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只是喘着粗气说道:
“乙区...乙区快填满了。”
顾怀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越过营地的栅栏,看向南边那个被特意隔开的“等死区”。
在那里,那些人静静地躺在干草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然后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熄灭。
这就是他定下的规则。
残酷,却必须执行。
“把名字记下来。”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他们还有力气说话,问问他们的家乡在哪儿,家里还有谁...就算以后没办法通知到,也至少记在册子上。”
“给他们一碗温水。”
顾怀补充道:“就算没有药,也要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二狗点了点头,咬着牙转身又冲进了人群里。
顾怀撑着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这一张小小的桌案后坐了太久,战事稍歇,也该起来走走了。
既是为了监督那些规矩是否被执行,更是为了维持这支队伍,亦或者自己,那快要到极限的心理防线。
......
顾怀拄着木拐,慢慢地走在甲区的营帐间。
他的伤腿依然不能负重,所以只能走得很慢。
他的身后,秦昭按着横刀,沉默地跟着。
顾怀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草席边停下了脚步。
这个士卒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尽,但左肩膀却被滚石砸得血肉模糊,整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已经被厚厚的绷带缠住了。
他在发烧。
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眼眶深陷,呼吸急促。
负责照顾这片区域的,是二狗。
二狗此时正蹲在旁边,见顾怀过来,连忙想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
他弯下腰,用那只算不得厚实、却极其干净的手,轻轻覆在了小士卒的额头上。
很烫。
“王先生...”二狗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唏嘘,“这娃子才十八,他家里的爹娘都饿死了,就剩他一个。他今天冲城的时候,是帮同乡挡了一石子才伤成这样的,他...他还能活吗?”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小士卒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
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有大好人生,有无限的未来。
却在这里,成了旗帜上的数字,护城河里的填料。
“去把兑了水的酒拿来。”
顾怀淡淡地开口。
二狗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久后又拿着酒水回来。
顾怀拿出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在酒水里浸透,然后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小士卒那张滚烫的脸,以及他的颈项和手心。
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
或许是那股凉意让小士卒感到了一丝舒缓。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聚焦起来,落在了顾怀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上。
“先...先生...”
小士卒的声音细不可闻:“我是...不是要死了?”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小士卒,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温和与坚定。
“还没死呢,想什么死?”
顾怀继续给他擦拭着:“伤口已经洗干净了,绷带也是煮过的。只要你今晚退了烧,明天我就能让你喝上一碗带肉丝的粥。”
“肉...”小士卒的嘴角费劲地勾了勾,眼底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丝惊人的光亮,“带肉的...粥?”
“对,带肉的。”
顾怀笑了笑,帮他掖了掖有些潮湿的草席:
“所以,为了那碗肉粥,你也得争口气,别在这儿躺着等死。”
说完,顾怀转过头,看向二狗。
“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擦一次,若是烧不退,就给他喂两口烧开的热水。明白了吗?”
二狗拼命点头。
顾怀拄着拐,继续朝前走去。
所过之处,原本躁动、充满戾气的营帐,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伤兵们看着这个瘸腿的账房先生。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大本事。
他们只看到,他会俯下身子帮一个濒死的人擦去脸上的泥垢。
他会耐心地听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讲家里的老黄牛。
他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告诉他们,哪怕成了废人,只要活着,这天底下总还是有口饭吃的。
这种平等的、不带任何俯瞰姿态的交流。
在这个讲究尊卑、讲究“谁拳头大谁有道理”的乱世里,简直不可思议。
而大刀营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也更认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为干这种脏活累活而产生的怨气,在顾怀的一次次巡视中,消散了大半。
因为他们发现,连“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都能亲自下手去碰那些脓血。
那他们这些本就是烂泥里打滚的汉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而且,毕竟是救人。
比起杀人,要让人心里踏实得多了。
......
顾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甲区。
他在每一个伤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会停下,问问名字,问问家乡。
他发现,当这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问及家乡的时候,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志,竟然会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墙下那一堆堆无名的尸骸。
巡视到乙区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乙区依然是死寂的。
这里没有丙区的希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各种哀嚎**。
哪怕顾怀已经极力改善了环境,但有些伤,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必死的。
顾怀站在简陋的栅栏外。
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歌声。
那调子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家乡的民谣,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苍凉的安宁。
是一个老卒。
他的半张脸都被火烧焦了,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口气。
顾怀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然后,另一边,战鼓声再次响起。
顾怀站在原地,看着星空,听着那在夜里响起的喊杀声。
许久许久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
襄阳城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挤压发出的闷响,混合着成千上万人濒死前的惨叫,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
虽然已经天明,但天空被浓烟彻底遮蔽了,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着人皮的巨大战鼓,在赤眉军的阵营后方被赤着上身的力士疯狂地擂动着。
每一声鼓响,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
“冲!!!”
“先登者,赏百金!封百户!”
“后退者,斩!”
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
没有退路。
退是死,进,或许还有活路。
于是。
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破碎的冲车,以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
后面的赤眉军,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
城墙上。
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每一次齐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
“倒!!”
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
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
金黄色的滚油,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啊--!!!”
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间被浇了个正着。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
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溃烂,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
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红着眼睛,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
滚木、礌石,像是雨点一样滚落。
砰!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
最终,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
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因为长得还算壮实,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村子也烧了,他没有家了。
此时此刻,他正咬着那把铁刀,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拼命地往上爬。
后面的人在推着他,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头顶上,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只要爬上去,只要杀了那个人,自己就能活下来。
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李四猛地一咬牙,单手攀住城垛,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
一杆长枪,随着一声呼喊,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
噗嗤。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扎进了他的右肋,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
疼吗?
好像不疼。
只是觉得好冷,好累。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长枪。
李四松开了手,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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