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早带着朱标睡下了。
后院黑灯瞎火的,只有前院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朱元璋没往后院去,脚步径直拐进了书房。
身后的亲兵要跟着进来,他抬手摆了摆,反手 “哐当” 一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是坐不住。
脚刚沾地,人就开始在屋里来回走。
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案几,再从案几走回门口。
来回。
再来回。
又来又回。
书房本就不大,一圈走下来统共十几二十步,他就这么机械地、一遍遍地走,硬生生走了一整夜。
窗纸从浓黑褪成鱼肚灰,再从亮白透进刺眼的光。
巷口巡夜的梆子声,他一声没落全听见了 —— 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梆子的点上。
别问为什么睡不着。
十个正常人摊上这事,八个都得走一宿,剩下那两个,得原地转三天!
天彻底亮透了。
窗外传来亲兵换岗的整齐脚步声,混着炊饼的麦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朱元璋终于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可脑子里那团烧了一宿的浆糊,总算慢慢澄出了清明。
他坐了片刻,站起身,胡乱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把散了一宿的头发随便挽了挽,伸手推开了房门。
“来人。”
廊下候着的亲兵立刻站直了身子,躬身听令。
“咱妹子和标儿,都起来了吧?”
“禀王爷,已经起了。夫人和小公子正在后院饭厅用朝食。”
朱元璋点了点头,抬脚就走:“带路。”
饭厅在后院东厢,一推开门,温热的粥香就裹了过来。
朱元璋走进去的时候,马秀英正给朱标舀第二碗粥。
朱标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斯文规矩。
十一岁的少年郎,眉眼随了马秀英的温婉,轮廓带着朱元璋的英气,领口袖口整整齐齐,连喝粥都半分声响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被圣贤书养出来的温润小公子。
马秀英抬眼看见他,手里的粥勺都没停,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哟,这不吴王殿下吗?”
朱元璋的脚步,当场顿了一下。
“昨儿这是又去哪里鬼混了一宿啊?” 马秀英把舀好的粥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你那干儿子们给你送来的几十个小丫头,都这么不懂事?连件干净衣服都舍不得帮你换?”
朱元璋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还是昨天那件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前襟上沾着酒渍、油渍,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上的墨痕。在书房走了一宿,领口敞着,头发挽得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活脱脱一副宿醉浪荡的模样。
他这辈子难得红了一回脸,连忙摆着手,对着马秀英急道:
“妹子,咱的好妹子,标儿还在呢!你胡说个什么!”
朱标捧着粥碗抬起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门道,只乖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马秀英旁边。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还是把刚舀好的那碗热粥,往他手里一塞。
他在林府喝了半宿的酒,又在书房走了一整夜,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接过碗想都没想,仰头就往嘴里灌。
噗 ——
滚烫的粥直接喷了出来,溅了满满一桌子。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端起自己的粥碗护在怀里,半点没溅上。倒是马秀英的袖子,结结实实遭了殃,沾了不少粥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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