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突然定格在右下角。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穿长衫,身形瘦削,眉眼深邃,嘴角抿着。
苏燃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不是亲眼见过,是从小看到大——在他爷爷的画里。
虽然爷爷是部队出身,但他从小就知道爷爷私下是个爱画画,画了一辈子,画山画水画房子,翻来覆去只画一个人,小时候他问爷爷画的是谁,爷爷只是盯着他看很久,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以为爷爷是糊涂了,可爷爷的手记得,画了上千遍,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个人是谁?和爷爷又是什么关系?
苏燃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爷爷从来没提过认识许家的人,说不定,爷爷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突然想起很多事。
爷爷发病的时候,总爱胡言乱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有一句他记的格外清楚:“我要回家。”
家里人都哄他,说这就是家,爷爷却一直摇头,指着窗外不知道哪个方向:“不是这里,家里有棵大槐树,我要回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糊涂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苏燃睁开眼,盯着电脑上那张老照片,许家,老槐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爷爷最近怎么样?”
李静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是老样子,时清醒时糊涂,今天还算好,早上喝了大半碗粥,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明天去看他。”
“不用上班吗?”李静愣了一下。
“嗯,休假。”
“好,那你过来。”李静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苏燃就去了城西的疗养院,这里环境很好,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穿过走廊,走到爷爷的病房门口,门没关,爷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灰色病号服,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半睁着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静坐在一旁织着红色围巾,快完工了,疗养院有护工,她还是每天都来待上一阵,说在家待着不放心,还不如来陪陪老爷子。
看见苏燃,李静笑了笑:“来了。”
苏燃点点头,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眼睛眨了一下,眼神浑浊,像是没认出他。
苏燃早就习惯了,也没失望,伸手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巴巴的,布满老年斑,他又轻声喊了一遍。
这一次,爷爷突然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来接我啦。”
苏燃一下子愣住了。
爷爷又重复了一遍:“来接我回家啦?我还以为你忘了。”
“爷爷,我是谁?”苏燃轻声问。
爷爷盯着他的脸,又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又轻软,像一片落叶。
“你是……”
他想不起来了,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慢慢收回手,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再也不说话了。
苏燃张了张嘴,想问那句“接回家”,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爷爷根本记不住。
李静叹了口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这样了。”
苏燃站起身,看着爷爷的背影,老人坐在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苍老却不倒的松树,一直望着窗外。
他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出去,只有疗养院的银杏树、草坪、围墙,墙外是车水马龙的马路,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爷爷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苏燃站在窗边,忽然想起许家老宅的那棵老槐树,照片里的树,又大又老,枝丫伸向天空。
爷爷画了一辈子的,就是那棵树吗?
既然没人能给他答案,那他就自己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