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寝殿矮案后面摆着四卷竹简和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李斯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中十四县赋税汇总。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跪坐着两个人。
李斯在左,冯去疾在右,蒙毅站在帘外候命。
嬴政先看了冯去疾一眼。
昨天在前殿被当面驳了之后,冯去疾这一夜明显没怎么睡,眼底挂着两团乌青,但腰杆还是挺着的。
七十二岁的老丞相,脊梁硬了一辈子。
“冯丞相。”
冯去疾低了一下头。
“臣在。”
嬴政从案角那叠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推到冯去疾面前。
“昨天朕说的重了几句,丞相跟了朕三十年,朕不是要折你的面子。”
冯去疾的手指碰到纸面,停了一息。
“臣知道,陛下是急。”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朕确实急,大秦的底子比朕想的薄,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冯去疾把纸拿起来看了两行。
纸上写的是关中内史辖区十四个县最近三年的赋税实征与应征的对比表。
每个县两行数字,上面一行是应征额,下面一行是实征额。
十四个县里有七个县的实征数比应征数高,最多的一个高出了三成。
冯去疾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几个偏高的数字,嘴唇抿紧了。
“陛下,这些数据臣以前也看过竹简汇总,但竹简太多太杂,从来没有拼在一张上面对着看过。”
嬴政点了下头。
“这就是纸的第二个好处。”
他从纸叠里抽出第二张推了过去。
“竹简一卷三百个字,十四个县的赋税对比要翻四十几卷才能凑齐,你翻到最后一卷的时候已经忘了第一卷写的什么了。”
嬴政的手指点在那张纸上。
“纸一张就能把全部数字铺开,谁多谁少一眼就能看出来。”
冯去疾攥着纸看了好一阵。
他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陛下昨日说的对,国器之威不在载体,在上面写了什么字。”
冯去疾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收进了衣襟里。
这是他两天之内第二次把纸收进衣襟。
李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半分。
嬴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今天叫你们两个来,是要把三级行政的框架定下来。”
嬴政从案角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画着他前几天用水渍画过的三级结构图,这次用墨重新画了一遍。
“关中作为第一个试点,内史的辖区改为关中州。”
嬴政的手指点在图上最大那个圈上。
“州设刺史一员,直接对朕负责。”
李斯接了一句。
“陛下属意何人任关中州刺史?”
嬴政的目光落在帘外的方向。
“蒙毅。”
帘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往前移了半步。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蒙毅位列上卿,资历和能力都够,但他是文官出身,地方上那些旧吏未必服他。”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服就换。”
李斯没再接这个话头。
冯去疾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半分,但还是稳的。
“陛下,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三级行政的道理老臣昨夜想了一整宿,确实比两级稳当。”
冯去疾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
“但关中十四县的旧吏盘根错节了十几年,有些人的根扎在土里拔不动。”
嬴政看着他。
“陛下前几天抄了三家旧贵的底,杀鸡儆猴是够了,但剩下那些没被抄的不一定老实。”
冯去疾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会观望,看关中州到底推不推的动,推不动的话他们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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