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
嬴政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内侧的伤口,那是他在赵高进殿之前咬破的。
位置选在下唇内侧最薄的那一片黏膜上,只破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口子,但出血量足够。
混在喉咙里积攒的痰液中咳出来,暗红色带血丝,像极了丹毒侵心的症状。
他用布巾把嘴角残存的血迹擦干净,坐起身。
胸腔里暖洋洋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绵长通畅。
陈尧献祭的那股生命力仍在持续修复他的身体,今天他能明显感觉到两条腿的力量又恢复了一截,走路时膝盖不再发软。
嬴政站起来,在殿内走了几步。
脚掌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的笃实。
他走到窗前,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外面。
偏殿的方向,赵高的身影刚从廊道上消失。
嬴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竹简,翻到记录赵高暗网的那一页。
韩谈的名字后面,他之前批了三个字,待查用。
现在他提起笔,把待查用三个字划掉,改成了两个字。
已废。
笔锋干脆利落,墨迹浓黑。
第一个节点拿掉了,赵高的后勤通道彻底断了。
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压好铜扣。
殿外传来李斯属吏的通报声。
“陛下,丞相呈上后勤清单第一份明目,请陛下过目。”
嬴政重新躺回龙榻,调整好虚弱的姿态。
“送进来。”
一卷竹简被恭恭敬敬的递到榻边,嬴政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来,翻开扫了几行。
车马八十七乘,驮马一百四十二匹,粮草折合粟米九百石,饮水车十二辆。
随行郎卫六百人,分前军中军后军三部,轮换值守。
沿途补给点十一处,每处预存粮草三日量。
嬴政的目光在第七处补给点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个点在邯郸以南约两百里的位置,正好卡在第十五日前后的行程范围内。
沈长青到达的时候,銮驾大概就在那附近。
嬴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把竹简合上递了出去。
“告诉丞相,清单无误,照此办理。”
属吏接过竹简退了出去。
嬴政躺在榻上,目光盯着殿顶的梁柱,手指在被褥下面一下一下的叩着。
八天。
沈长青还有八天就到。
他需要提前在那个补给点附近安排接应的人手。
不能用赵高的人,不能用现有郎卫中任何可能和赵高有关的人。
用谁?
嬴政的手指叩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他想到了一个人。
夏无且。
那个被他吓得三天不敢进殿的太医令。
夏无且不是赵高的人,这一点嬴政可以确定。
手册上赵高暗网的七个节点里没有夏无且的名字,而且当年荆轲行刺的时候,夏无且是拿着药囊砸向荆轲的那个太医。
这份忠心,二十年前就验过了。
嬴政闭上了眼。
夏无且可以用,但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只需要让他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位置做一件简单的事就够了。
比如,在某一天的傍晚,以采药为由,独自去营地五里之外的某片荒地转一圈。
如果碰到一个衣着古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把他带回来,交给嬴政。
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嬴政翻过身,面朝龙榻内侧,目光落在暗格的铜扣上。
铜扣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