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跪下来的动作很标准。
双膝并拢触地,脊背微弯,额头缓缓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儿臣胡亥,叩见父皇。”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是那种听上去既悲伤又克制的调子。
嬴政半闭着眼,没有动弹。
“父皇龙体抱恙,儿臣寝食难安,日夜忧惧,今日斗胆入殿侍奉,望父皇恕儿臣不请自来之罪。”
一字一句,咬的极清楚,节奏感很好,该停的地方停,该重的地方重。
嬴政在心里把这段话倒过来念了一遍。
每一个顿挫都踩在点上,是背过的。
“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放的很弱,气息故意拖的断断续续。
胡亥抬起头,膝行半步凑近了龙榻。
嬴政透过半合的眼缝看着他。
殿内光线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斜斜打在地面上,照不到龙榻这个位置。
但嬴政看见了。
胡亥的指甲。
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的极为齐整,边缘圆润光滑,连甲缝里都干干净净。
嬴政的其他儿子里没有一个有这个习惯。
但赵高有。
赵高每日修甲三次,这个习惯嬴政二十年前就知道。
“父皇可有哪里不适,儿臣去唤太医来。”
胡亥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那个挑的幅度,角度,音调,和赵高在偏殿里说话时的腔调一模一样。
嬴政在心底叹了口气。
之前的他十分宠爱这个孩子,或许因为是最小的儿子,所以宠爱。
而在知道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打下来的泱泱大秦,是在胡亥的手里丢了之后。
他的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是一种比愤怒和失望都沉重的东西。
他的儿子坐在他面前,穿的是胡亥的衣服,长的是胡亥的脸,但骨子里住着的是赵高。
“朕无妨。”
嬴政微微侧了侧头,把声音压的更低。
“陪朕坐一会儿就好。”
胡亥点了点头,乖顺的跪坐在龙榻边,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
然后他的目光动了。
第一次,往帷幔深处瞟了一眼。
嬴政捕捉到了那个目光的轨迹,从龙榻帷幔的垂挂边角开始,沿着布料的褶皱往里扫了一下,在最深处的暗影上停了不到半息。
第二次,目光落在了案面上。
嬴政批注过的竹简已经收进了暗格,案面上只剩两卷空白简牍和一方墨砚。
但胡亥的目光在墨砚上停了一瞬。
墨砚里的墨还是湿的。
一个病的起不来身的人,墨砚里的墨不应该是新研的。
嬴政看着胡亥扫视案面的眼神。
那种扫视方式,先定位最可能存放信息的位置,再沿着周边环境做一圈扩展搜索。
和赵高进殿时的路线一模一样。
嬴政忽然开口了。
“胡亥。”
胡亥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的低下头。
“儿臣在。”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胡亥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父皇,儿臣近日在随赵中车令研习律令,已将廷尉所编的秦律条文通读了两遍。”
“读了两遍,可有心得?”
胡亥想了想,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儿臣觉得秦律严明公正,令行禁止,天下人各守其分,方有今日太平。”
嬴政没有接话。
这句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放在朝堂上甚至称的上体面。
但嬴政听出了这句话里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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