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入驻第三天,韩冰向郑宏彦提交了第一批专项审计清单。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打开那份清单翻到第七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向清查。重点审计对象:杭州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一千五百万元产业扶持资金)。”
果然。
齐学斌放下清单,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韩冰亲自来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份审计清单和一支签字笔,在齐学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清单翻到第七项,推到他面前。
“齐书记,关于这一项,我需要调取三类文件。第一,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的设立审批文件及管委会的配套管理办法。第二,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决策全流程文件,包括可行性论证、专家评审意见、竞争性比选记录。第三,资金拨付的全部银行凭证和对方公司的签收确认函。”
齐学斌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第一类和第三类文件,今天下班之前可以送到审计组办公室。”齐学斌说,“第二类文件,我需要跟韩处长做一个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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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的眼神微微一动:“什么说明?”
“火鸦动画这笔投资,当时的决策流程是管委会核心会议集体研究通过的。会议纪要、表决记录我们都有。但坦率地讲,竞争性比选和外部专家评审,当时没有做。”
韩冰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齐学斌,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
“齐书记,你是在告诉我,一千五百万的财政性资金投资,没有经过竞争性比选?”
“是的。”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原因是火鸦动画的创始团队当时面临解散的紧迫情况,如果我们走完三个月的标准审批流程,这个团队就不存在了。管委会做了事后的追溯评审,评审委员会一致认定投资决策正确。”
“追溯评审。”韩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那支签字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齐书记,我不评价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那是我们审计组内部讨论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一点——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对追溯性评审的适用范围有明确界定。这一点,我相信苏代表比我更清楚。”
齐学斌看着她,面不改色:“韩处长业务精通,2014年的文件我们也研究过。但我想提请韩处长注意,国务院2016年8号文件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初创型企业的决策流程有专门的指导意见。法律适用不能只看一份文件,要看体系。”
韩冰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笔帽盖好,合上了笔记本。
“齐书记,法律适用的问题,不是你我在办公室里能讨论出结论的。”韩冰站起来,“我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定性的事交给郑厅长和审计组全体会议。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随时配合。”齐学斌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韩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齐书记,我有一个个人习惯——我审过的每一个案子,最后的结论都经得起省人大和审计署的复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那正好。”齐学斌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我做的每一个决策,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韩冰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那天傍晚,齐学斌在管委会走廊里碰到了马有才。
马有才是另一个副组长,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处长。相比韩冰的冷峻,马有才要随和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齐学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齐书记,晚上好。”
“马处长,吃了吗?食堂的菜还行吧?”齐学斌顺口问道。
马有才笑了:“你们食堂的菜确实不错。红烧肉做得挺地道的。”
齐学斌也笑了。但他知道马有才主动跟他搭话,一定不只是为了聊吃的。
果然,马有才压低了声音:“齐书记,我提醒你一句。韩处的工作风格你可能有所耳闻。她之前在省财政厅查出过三个厅级干部的经费问题,每一个都是从小处入手,顺藤摸瓜。你们清河的大账我看了一下,确实很干净。但她不看大账,她看细节。细节里有魔鬼。”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马有才的眼神很坦诚,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跟郑宏彦一样,不属于任何派系。
“谢谢马处长的提醒。”齐学斌说,“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马处长在审计系统这么多年,遇到过那种程序有瑕疵但实质正确的投资决策吗?”
马有才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齐学斌一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
“遇到过。不止一次。”马有才说,“基层干事的人,尤其是搞经济开发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遇到这种问题。时间不等人,市场不等人,你要是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那审计最后怎么定性的?”
“看情况。”马有才的语气变得谨慎了,“如果钱花对了地方,没有人从中谋取私利,投资效果也能验证——一般定性为轻微不规范,下达整改通知就完了。但如果有人硬要往违规操作上靠……”他顿了顿,“那就得看组长的态度了。”
“郑厅长是什么态度?”
马有才喝了一口枸杞茶,没有直接回答:“郑厅长这个人,有一句口头禅——审计是给国家看家护院的,不是给谁当枪使的。这句话,你自己品。”
齐学斌心里一动。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谢谢马处长。”
“别谢我。”马有才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好干部因为一些程序上的小事被人做文章。这种事我在审计系统里见得太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齐学斌站在走廊里,看着马有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消息:“来办公室,有新情况。”
三分钟后苏清瑜推门进来。齐学斌把马有才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苏清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郑宏彦说‘审计不是给谁当枪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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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才转述的,不是原话,是口头禅。但意思很清楚。”
“这说明郑宏彦已经意识到韩冰的目的不单纯了。”苏清瑜分析道,“一个组长如果对副组长的动机没有任何警觉,他不会说出这种话。郑宏彦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等于是在提醒组里的人——别拿审计的权力去搞政治斗争。”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苏清瑜说得很肯定,“这意味着郑宏彦不会让韩冰一个人主导审计结论。火鸦动画那笔投资,韩冰可以提出问题,但最终定性一定是郑宏彦拍板。只要我们把实质正确的证据链摆全了,郑宏彦没有理由往违规操作上靠。”
齐学斌点了点头,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审计组里不全是敌人。
韩冰是叶系的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郑宏彦和马有才,至少目前看来是中立的。如果他能在接下来的审计中用事实和数据赢得这两个人的信任,韩冰即使找到了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也很难在审计报告中把它定性为违规操作。
因为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权,在组长手里。
在郑宏彦手里。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拿出便签纸写了三行字:
“郑宏彦:中立,只认证据。重点争取。”
“马有才:中立偏友善,技术型。可信任。”
“韩冰:叶系。目标明确,专业能力极强。高度警惕。”
他把便签纸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三十天的倒计时,才过去了三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