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要买三匹棉布。
掌柜按照挂牌价报了个数。
中年人摇头,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五块银元,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用这个。”
掌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五块银元,按照正常的市价,连两匹都买不到。
但那是银元。
是能咬得动、掂得出分量的银元。
只是明面上不能够交易了……
但掌柜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没有宪兵。
他把银元拢进袖口,然后从柜台下面又多搬了一匹布出来。
“您拿好。”
中年人接过布,转身就走。
掌柜盯着那个灰色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沦陷区的米铺、杂货店、煤油行里反复上演。
没有人用中储券。
确切地说,是能不用中储券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商人愿意用。
那些被浅野信二架上贼船的大商户,嘴上喊着拥护中储券,柜台底下收的全是真金白银。
做完这笔交易,再用中储券去进货,去交日本人要求的各种税费。
一进一出之间,中储券变成了一张流转的废纸,只在应付鬼子的环节里短暂停留,然后立刻被甩出去。
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黄金、银元、法币、美钞,全部沉到了柜台下面的暗格里。
到了第三天,一个更荒诞的现象出现了。
同一家米铺,挂牌上写的价格是中储券五元一斤。
但如果你掏银元,老板娘会偷偷比出一个手指。
一块银元,八斤。
差了将近十倍。
消息在弄堂里口口相传,速度比任何报纸都快。
老百姓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但他们会算账。
同样是买米,用中储券要花五块,用银元只要一毛多。
那这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子,到底值几个钱?
答案不言自明。
虹口,日军司令部。
浅野信二坐在办公桌后面,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桌上摊着一份报表。
影山健太站在对面,一直没敢坐下。
报表是他半小时前送进来的,浅野信二看了整整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快要凝固了。
“这个数字。”
浅野信二终于开口,手指按在报表第三行的一个数字上。
“过去四天,主动到我们指定的银行兑换中储券的人数,较上周下降了百分之八成?”
影山健太咽了一下。
“是的,将军。”
“市面上流通的中储券总量呢?”
“反而增加了。”
影山健太不敢看浅野信二的脸,只盯着自己的靴尖。
“因为之前空投下去的那些,加上善堂的领粥券,再加上我们自己投放出去的……现在市面上中储券的总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原定的发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