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黑沉沉的,泛着油腻的光泽,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蛇,蜿蜒着穿过繁华的街市。
两岸是鳞次栉比的楼阁,飞檐翘角,红灯高悬,将河水映成一片暧昧的胭脂色。丝竹之声从那些楼阁中飘出来,软绵绵的,像一只手,挠得人心头发痒。
秦淮河。
他虽未亲至,却见过画卷。
可画卷上的秦淮河,是文人墨客笔下的风雅——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才子佳人,诗酒风流。
而眼前的秦淮河,却让他无端地觉得不适。
那种不适从何而来,他说不清楚。
他想往前走,脚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梦境里的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游魂,飘在半空中,俯瞰着这条河、这些楼、这些人。
他看见了一艘花船。
那船不大,却雕栏画栋,挂着红绸,船头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们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是僵的,像画上去的,眼睛里头没有光。
一个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肥头大耳,穿着绸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他走到一个女人面前,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在挑选货物。
“这个,”他指了指,“送到我船上。”
那女人低着头,没有说话,乖乖地跟着他进了船舱。
萧承煜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女人的背影,像一只被牵住脖子的羊。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窗户用黑布蒙着,不见天日。
十几个姑娘挤在通铺上,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他简直不敢看,那孩子梳着双丫髻,穿着粗布衣裳,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眼睛又大又空。
门开了。
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竹鞭。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笑起来,脸上便簌簌地掉粉。
“都起来都起来!今晚有贵客,谁要是怠慢了,小心老娘抽烂她的皮!”
姑娘们像惊弓之鸟,纷纷从通铺上爬起来,低着头,排成一排。那个最小的孩子也跟着站起来,小手紧紧地攥着。
中年妇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个太小了,送去后院洗碗。等养大些再说。”
一个小丫鬟拉着那孩子的胳膊往外走。
孩子走得很慢,回过头,看了那些大姑娘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萧承煜想叫住她,想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可他喊不出声,脚下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画面又转了。
他站在一间豪华的厅堂里。
红木桌椅,紫檀屏风,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山珍海味。几个穿着官袍的男人坐在席上,推杯换盏,面红耳赤。
每人身边都陪着一个女子,有的斟酒,有的夹菜,有的依偎在男人怀里,明明言笑晏晏,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