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卖油郎本已盛怒到了极点,这一脚若真踹实了,以云娘这样瘦弱的身子,只怕当场便要丢掉大半条命。
可就在脚锋将至的瞬间,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抬手擦了擦手臂上的血,道:
“云娘,你倒是有情有义。”
“为了素月,真连命都不要了?”
“……”云娘捂着小腹,竟低低笑了起来。
卖油郎眼神一沉,冷声道:
“你笑什么?”
云娘抬起头,嘴角还带着血,脸色苍白得厉害,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点惧意,反倒带着一种近乎讥诮的刚硬。
“可惜……”
卖油郎脸色一狞:
“可惜什么?可惜方才没能一击杀了我?还是可惜自己太没用,除了花枝招展的讨好男人,便一无是处?”
可云娘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你算什么……又如何值得我可惜?”
“我只是在可惜昨夜……终究未能……做回我自己。”
说完,她竟一点点撑着身子,艰难地爬了起来,靠坐在榻边。
她此刻发髻早已散乱,整个人看上去柔弱狼狈到了极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却让她眼里的那股刚硬显得更刺眼。
下一刻,她抬起手,将发间又一根银钗缓缓拔了下来。
长发顿时披散而落,垂在肩头,也衬得她那张失血的脸更加苍白。
这一次,她不再对着卖油郎,而是被她轻轻抵在了自己咽喉之上。
钗尖一压,白皙的脖颈上便立刻破开一线细细的血痕,鲜血缓缓顺着银钗流了下来。
“云娘,你别犯蠢!”
卖油郎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平日里他手段粗暴些,伤了楼中几个姑娘,只要银子给得够多,梅姨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要闹出了人命,那就不是赔些钱能轻易揭过去的了。
想到这里,卖油郎心里一阵发寒,语气也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你先把钗子放下。”
“今夜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素月不来便不来,我也不追究了。你只要把钗放下,我们什么都好商量。”
他说着,见云娘没有反应,又急忙补了一句:
“身在红楼,不本就是做这个的么?老子花了大价钱,今夜你来陪老子,不也是天经地义?”
“这样吧,我不要素月了,也不再计较你今夜拿簪子刺我的事。只要你肯安安心心陪我一夜,今夜这一切,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何必要闹到这一步?”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云娘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竟笑得更厉害了。
“活着……”
她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
“别人总劝我好好活着……”
“总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抬起眼,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卖油郎,唇边还挂着笑。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该怎么活。”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银钗,又往里送了一分。
鲜血顿时流得更快了。
卖油郎心头狂跳,再也顾不得别的,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夺她手中的钗。
可也就在这时——
砰!
暖香阁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门外灯火流泻而入,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她迎着醉月楼中满堂的灯红酒绿而来,身上却像不曾沾染半分尘色。
眉目如画,面覆轻纱,眸光澄澈得近乎不真实,像是误入这片污浊之地的一抹月色,与整座暖香阁、与这片红尘,都显得格格不入。
“云娘……不可。”
少女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如天籁。
云娘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到来人,眸中那股本已压到极深的哀色,顿时翻涌得更重了。
“素月……”
一旁的卖油郎本还盯着云娘,此刻闻声抬眼,瞧见那蒙面白衣少女,瞳孔骤然瞪大,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素……素月姑娘?”
太干净了。
太美了。
那种感觉,竟让他一时之间都生出几分不敢逼视的恍惚。
可转瞬之间,他眼底的怔忡便被炽热的贪婪与执念取代,死死盯着素月不放,喃喃自语:
“果然……你才是真正的素月,这般风华,才配得上素月这个名字……”
“……”
素月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卖油郎半分,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云娘身上,眼眸里的悲意越来越浓,满是心疼与无奈。
“云娘。”
她轻声开口,脚步轻轻向前挪动了半步,想要靠近云娘: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心甘情愿,你万万不可为了我,作践自己的性命。”
“……别过来!”
云娘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失声厉喝。
她眼中的挣扎在这一刻反而更重了,握着银钗的手也骤然发紧,钗尖一下又往咽喉里送进了几分,鲜血顺着雪白脖颈流得更快。
“什么心甘情愿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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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你和我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你该选的路!你生来就该是干净的,该待在清风朗月的地方,而不是困在这座红楼里,陷在醉月楼这肮脏不堪的泥沼中!我不能看着你毁在这里,绝不能!”
“……”
而素月听着她这一句句近乎失控的话,眸中的悲意却更深了几分。
“云娘……”
“我从来没有比你干净。”
“也从来没有比你高贵。”
“你能替我来这里赴宴,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走进来?”
这句话落下,云娘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素月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决意:
“把钗放下。”
“今晚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若真要留下,也该是我留下。”
云娘听到这里,眼中的挣扎却反而更浓了。
她死死咬着唇,手中的银钗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流着泪摇头:
“不……”
“素月,我求你了……”
“你走。”
“……”
……
……
此刻,赵家之中,陆离静静站在云娘留下的那张木琴之前。
不知何时,一缕属于云娘眉心的黑气,竟已悄然缠绕在琴弦之上,若有若无,像是一道不肯散去的执念。
一时之间,陆离心中竟无端生出一股难言的烦乱与不安。
下一刻,他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在琴弦之上。
就在触碰到琴弦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醉月楼中此刻的一幕。
看见了暖香阁内,素月、云娘、卖油郎三人彼此对峙的画面。
这种手段,若落在凡人眼中,几乎已是不可思议,近乎神异。
可此刻的陆离,却偏偏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仿佛这本就该如此,仿佛他早已知道,自己能借着这张琴,看见那一头正在发生的事。
“云娘……”
他低声轻唤,“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素月……当真对你如此重要么?”
下一刻,他像是自己便给出了答案,眸光微微一沉,低声自语:
“或许,素月……早已成了她的执。”
在那座红楼里,在那些浑浊、屈辱、反复沉浮的时日里,素月于云娘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姑娘。
那是她在泥里活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真正见到的一点干净。
也是她在所有肮脏和低贱之中,唯一不愿意被拖下去的东西。
她可以认命,认自己一身风尘,烂在渊城。
认自己一辈子翻不了身,洗不净前尘。
却绝不能看着素月也一同沉沦。
不愿意看着那个在她心里已经近乎洁净无瑕的人,被这座醉月楼、被这座渊城、被一个粗鄙的卖油郎,一点点拖进同样的泥泞里。
所以,她想保住素月。
甚至……这种执念已经越过了她自己。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陆离看到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最让陆离心神微震的,不是那暖香阁中的对峙本身。
而是——
他看见了他们眉心的“气”。
云娘的眉心之上,黑气翻涌,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将死之人头顶盘旋不去的阴云。
卖油郎亦是如此。
那股黑气甚至比云娘还要暴烈,带着一种横死之相,在他眉心不断扩散。
那是死兆。
清晰无比的死兆。
可素月不同。
这是‘赵去病’第一次真正“看见”素月。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种颜色。
不是黑。
而是一抹金色。
那金色并不温和,反而刺目得惊人,像是某种天生尊贵、不可直视的东西,压在她的命数深处,连陆离都忍不住心神一颤,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我看到的这些……”
陆离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是一个人的命途么?”
“一个人……真的有自己注定的气运和命数么?”
他目光微垂,望着面前那张素琴,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我不出手,云娘与卖油郎,或许,今夜便都是注定的死劫。”
“可若我出手……”
他顿了顿,心中竟在这一瞬,生出一丝极细微、却又极清晰的震动。
“真的能改她的命么?”
这一念起,陆离的心,竟也跟着轻轻一震。
屋中很静。
只有灯火轻轻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命。
究竟什么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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