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各位父老乡亲!”
林宇吼道,带着哭腔。
“我林宇!”
“何德何能!”
“受此大礼!”
林宇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人群里,哭声更大了。
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冲出人群,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
那是林宇设立的“脊梁”奖学金的第一张奖状。
“林叔叔!我不怕折腾!”
女孩哭喊着,“只要您不走,把学校拆了我也愿意!”
“林书记,别走了吧!”
“咱们给您凑钱!咱们养您!”
挽留声此起彼伏。
赵刚坐在车里,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林宇直起腰。
他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他知道,不能再留了。
再留一分钟,他的腿就真的迈不动了。
“都起来!”
林宇举起那把伞。
“这伞,我收了!”
“这情,我林宇记下了!”
“但是,路还得走,日子还得过!”
“汉江是你们的汉江,不是我林宇一个人的!”
“我走了,大堤还在,学校还在,路还在!”
“要是哪天我听说,你们把日子过回去了,把腰杆子弯下去了!”
“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来,抽你们的鞭子!”
说完,林宇转身。
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动作很快,像逃跑。
“开车!”
林宇对赵刚吼道。
赵刚红着眼,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
红旗车缓缓启动。
但是,怎么开?
前面全是人。
虽然让开了一条缝,但那缝隙太窄,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勉强通过。
只要有人稍微歪一下身子,就能蹭到车漆。
车速只有五码。
赵刚开得比人走路还慢。
“林书记保重!”
“一定要回来啊!”
车窗外,无数只手伸了过来。
有的想摸摸车身,有的想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来。
鸡蛋。
还是热乎的,煮熟的红皮鸡蛋。
一篮子一篮子地往车窗上怼。
布鞋。
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苹果,大枣,甚至还有自家做的腊肉。
林宇把车窗升起来,锁死。
他不想要这些。
这都是老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那些人不管。
车窗关了,就往挡风玻璃上堆。
很快,前挡风玻璃就被堆满了。
赵刚不得不打开雨刮器,把那些鸡蛋和苹果拨开,才能勉强看清路。
“这帮...”
林宇靠在后座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把万民伞。
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不想哭的。
他想走得潇洒点,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可这帮汉江人,硬生生把他拽回了人间。
用这最笨、最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的心掏空了。
一条长街。
从市中心,一直到高速路口。
整整十里路。
红旗车走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穿透薄雾,照在这条长街上。
人群依然没有散。
他们跟着车走。
车走多远,他们就跟多远。
直到收费站的栏杆抬起。
直到那辆满载着泥土、泪水和荣耀的红旗车,加速冲上了高速公路。
人群才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路口,看着那两个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视野尽头。
久久没有人离去。
车上。
林宇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城市,正在迅速后退。
高楼,大桥,烟囱。
那是他的作品。
也是他的软肋。
“老板...”
赵刚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
“咱们...还回来吗?”
林宇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伞。
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那些粗糙的字迹。
良久。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手还有点抖。
“回。”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狠厉。
“怎么不回?”
林宇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
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他知道。
那个东西,就埋在汉江的大堤下面,埋在李达康的墓碑旁边。
只要汉江还在。
他的魂,就丢不了。
“加速。”
林宇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红旗车发出一声咆哮。
撕裂晨风,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而在它的后备箱里。
除了那几件旧衣服。
多了一篮子红皮鸡蛋。
两双带着体温的布鞋。
还有一把沉甸甸的万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