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代了?
九十年代末!
跨世纪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外面是日新月异的城市,是拔地而起的高楼,是奔腾不息的经济大潮。
而在距离汉江市区仅仅几十公里的山沟里。
一个老人,为了让孙女上学,跪在地上,求着把人送去当奴才!
荒谬吗?
太荒谬了。
真实吗?
血淋淋的真实!
林宇没说话。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门框上。
砰!
木屑纷飞。
手背上传来剧痛,却压不住心里的疼。
他在汉江搞了快一年,抓贪官,斗奸商,修大堤,建学校。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以为自己把汉江的天给撑起来了。
可现在,这一跪,把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成绩,砸得稀碎。
老人见林宇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更急了。
“小林先生!”
“您别嫌弃她脏,洗干净了也是个俊丫头。”
“她可能干了,劈柴烧火,喂猪扫地,啥都会!”
“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
老人又要磕头。
“够了!”
林宇猛地回身,一声暴喝。
吓得小丫头浑身一抖,哭声都憋了回去。
林宇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老人。
“你也看见了!”
老人指着这四处漏风的墙壁,惨然一笑。
“我们也努力过啊。”
“起早贪黑,在土里刨食。”
“可这大山,把人困死了。”
老人指着院子外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看病要钱,种子要钱,化肥要钱!”
“一年到头,手里剩下的只有债。”
“村里其他的娃,有钱的都搬走了。”
“没钱的,就像这丫头一样,像野草一样长,长大了嫁人,生娃,接着穷。”
“这日子,是个死循环啊!”
老人死死抓着林宇的裤腿,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林先生,您是贵人。”
“您手指缝里漏一点,就能救她一命。”
“您就行行好,把她带走吧!”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屋外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和煤油灯火苗跳动的轻微爆响。
韩明站在门口。
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头烫着了手指的皮肉。
他没扔。
他看着这间破屋里上演的一幕,胃里一阵翻腾。
这就是他坐在四九纤尘不染的办公室里,看着报表,喝着茶,动动笔就能决定亿万资金流向的那个“天下”?
在他的报告里,GDP增长了多少,工业产值翻了几番,一切都是昂扬向上的红色箭头。
那是宏大叙事。
那是国家意志。
而眼前这一老一小,就在那宏大叙事的阴影里,甚至连被碾碎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无声无息地压进了泥土里。
韩明突然对自己感到一阵恶心。
对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自己感到恶心。
他看向林宇。
这个被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土匪、流氓。
此时此刻。
这个土匪的背影,竟让他感觉无比沉重。
他在等。
等林宇的答案。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湿木头和霉味混杂的气息。
他走过去,单膝跪地。
伸出手,握住了老人那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的手。
用力。
把老人从冰冷的泥地上拽了起来。
“大爷。”
林宇的声音很轻,却很沉。
“我在来的路上,就给这丫头说过。”
“我会让她读书。”
“让她住上大大的房子,亮堂的教室。”
“让她像城里的孩子一样,有糖吃,有新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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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度过一个真正像样的童年。”
老人浑身颤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
“谢谢......谢谢恩人......”
“但是!”
林宇话锋一转。
他拿起桌上那双油腻的筷子,塞进老人手里。
然后握住老人的手,帮他把筷子拿稳。
“我还要加上一个人。”
“那就是你!”
老人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我,我不行,我是累赘......”
“我不能去,我去了给您添麻烦......”
老人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来。
林宇却握得死紧。
“听我说!”
林宇盯着老人的眼睛。
“这世上,没有谁是累赘。”
“也没有谁,生下来就该当奴才!”
“您孙女要读书,那是她的权利,不是谁的恩赐!”
“您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该享福,该有人养老送终,这也是天经地义!”
林宇的手指向门外,指向那片漆黑的大山。
“如果这个世道,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读不起书。”
“让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跪在地上求活路。”
“那不是你们的错。”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是我的错!”
“是这个世道的错!”
“既然错了,那就得改!”
“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遥远。”
林宇松开手。
老人张着嘴,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剧烈地喘息。
他想说什么,却被林宇用手势制止了。
林宇拿起挂在门后树杈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走了。”
他没有回头。
大步走出了院子。
韩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对相拥而泣的爷孙,赶紧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
山路上没有灯。
只有天上的星光,稀疏地洒在林宇的身上。
老人牵着孙女的手,站在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
看着那个背影。
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那是唯一的路。
也是希望的路。
慢慢的。
林宇的身影变小了。
融入了夜色,融入了群山。
但在老人的眼睛里。
那个背影,却像是把这漫漫长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透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