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省委常委院一号楼。
省委书记赵天明的办公室门从里面反锁着。窗帘拉了一半,十一月底的阳光只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斜斜铺在红木办公桌上。
机要秘书五分钟前递进来的文件,此刻摊在桌面正中。
红色机密封条。绝密红戳。中央机要保密专线专递编号。
收件人一栏,赵天明同志。
不经省委机要局的常规收文登记系统。不走省委办公厅。不进组织部。一书记保密通道,专人专送,点对点。
赵天明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扯下来,架在鼻梁上,再看了一遍正文。
根据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调西南省清远市市长周小川同志,任岭江省人民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
请于三日内办理交接手续。
全文两行字。
文尾会签栏:秦正国。中组部副部长。签名笔迹遒劲,落笔力透纸背。
赵天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镜腿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灰白。远处的办公楼群沐浴在初冬清冽的光线里,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走一书记通道。
这意味着中组部在这件事情上,连省委组织部的常规参与空间都没有给。不是征求意见,不是协商讨论,是通知。通知他——赵天明——来执行。
楚风云的手,伸到华都去了。
而且伸得比他预想的深。从提议到考察到审批到落文到专递,全套程序走完,不超过两周。两周。正常流程至少三个月。
有人在上面替楚风云把路铺好了。谁铺的?
赵天明没有继续往下想。
有些事,在他这个位子上,不需要想透。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中央的意志已经落了文。落了文的东西,不是他赵天明能挡的,也不该挡。
况且,这件事对他没有坏处。
楚风云要换掉项新荣,接管省政府行政中枢。换掉的是李达海的人。动的是本土派的筋脉。赵天明乐见其成——前提是他自己不用冲在前面。
现在,中组部替他解决了这个。
调令从天上砸下来。他赵天明只是执行。将来谁问起来——中央决定,我服从。七个字,滴水不漏。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签字笔。
在文件传阅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端正。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周。
秘书接起来。
明天上午八点半,安排办公厅通知省政府秘书长项新荣同志到省委谈话。同时,把这份文件的抄件送省委组织部备案。
注意——赵天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今天之内,这份文件只有你和我知道。不经过任何其他人。包括省委办公厅,包括郑光明。
明白。
去吧。
听筒落座。
赵天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部。闭了五秒钟眼睛。
楚风云不可能不知道刘文华和项新荣穿一条裤子。调令经组织部,消息当天就会到李达海桌上。项新荣提前知道了,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该串供的串供——等周小川到任的时候,接手的就是一个被清洗干净的空壳。
绕开组织部,就是掐断预警链条。
让项新荣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替换。
斩首。
赵天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梧桐树下,楚风云递给他那份人事报告时的眼神。
冷。稳。笃定。
一个四十岁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眼神。那是经历过某种你看不见的东西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赵天明把文件合上,放进桌面右侧的保密柜。旋转密码锁。三声。锁死。
省政府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秘书长办公室。
十一月底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筛进来,米白色墙面上,投下一排细密的横纹。
项新荣坐在老板椅上,右手端着保温杯,左手虚搭在扶手上,杯口冒着热气。龙井。
办公厅行政处处长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份车辆调度单,腰弯着,语速适中。
楚省长明天去太平县复查青绿示范区整改情况,行程暂定上午八点出发。是否通知属地加派警卫?
项新荣吹了吹茶面上漂浮的叶片,抿了一口,咽下。
不用兴师动众。省长喜欢轻车简从。
保温杯搁回桌面,杯底在玻璃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另外,通知太平县委,路线按提前报备的方案走。县里不要搞迎送,不要拉横幅。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往下压了压。
但沿途几个点位,跟县里说一声——该收的收,该挡的挡,别让省长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处长心领神会,在调度单上飞快勾了几笔。
那随行车辆配几台?
两台够了。一台保障车,一台备用。
项新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经年沉淀出来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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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六年。省政府大院里每一条公文的流转路线、每一个处长科长的名字和脾性、每一个厅局一把手跟谁吃过饭欠过人情——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调研路线怎么定,接待规格怎么控,哪些信息过一遍手再递上去,哪些信息直接截留。
这是大管家的本事,也是大管家的权力。
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路线没问题。太平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几个可能出岔子的点位,昨天就安排人去盯过。
处长汇报完毕,欠身退出。
项新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拧开保温杯盖,续了一遍热水。水汽升起来,在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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