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声沉吟,不疾不徐挡在马车前。
张廖勒紧缰绳,赶紧跳下车;马车后,张忻也连忙跳下去,快步上前。
“钱先生!”两人异口同声,躬身拱手,礼数周全。
“钱伯父。”齐雪也跳下车,一福身子,抬眼打量。
这钱谦益,看上去风尘仆仆,精神头也不太好,显然是赶路一夜。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钱谦益躬身回礼,视线直直看向齐雪,目光灼热,毫不掩饰。
张忻、张廖一头雾水,但面对东林大佬,他们不敢说话,怕说错。
“齐娘子,这是要出城?”
“是的,在城里待了那么久,该去船厂看看了!”齐雪彬彬有礼,不过内心却在疯狂吐槽——这不是废话嘛,我都来到城门口了,不出去,难道来城门观光呀!
“这老头指定找我有事!”齐雪内心下了结论。
果不其然,下一秒,钱谦益开口邀请她仨去旁边的茶楼一叙,什么事他也不说,也不问旁人有没有空。
他在江南身份极高,笃定没人会放弃跟自己同桌品茶的机会。
齐雪:“哎呀,我就……”
张忻:“甚好!钱先生,您请!”
齐雪剜了眼张忻谄媚的背影——不是!人问你了吗?
“走吧,驳了钱先生面子,可不是好事。”张廖拉了拉齐雪,示意她跟上。
一入茶楼,跟往日不同,平日里各色人等俱在的一楼,现在坐满了儒袍、锦袍之人。
那些人望着钱谦益进来,赶忙起身,抢着行礼,希望在这位难得一见的人物面前留下个印象。
“哎呀,这茶楼生意真好!”齐雪揪着裙角上楼,感叹着。
“都是来看钱先生的。”张廖小声给齐雪答疑。
上到二楼,茶楼老板亲自上前,点头哈腰地引路,直至一间雅间。
楼上雅间隔音并不好,因为雅间的隔断都是单扇的木质雕花,但是饶是这样,楼上依然安静。
里面的人不怎么说话,似乎都在留意这个雅间。
“来壶茶,再给小囡囡拿些零嘴。”钱谦益自袖子里取出一个红色纸包的茶叶,又很是贴心地吩咐。
茶楼老板点头哈腰,双手接过茶包,视线不自觉地瞥了眼这机灵的粉衣姑娘。
钱谦益等着上茶,思索着措辞,以及黎明前与张国维的那番交谈。
当时,张国维在钱谦益复述完齐雪的计策后,连连拍手。
接着,不等他问,张国维就神色激动地梳理起大明局势、朝堂局势,以及这“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计策的妙处、细节,和可能给大明带来的曙光。
这计策可以救大明,更能让自己再展抱负。
毕竟,自己这次进京,不单单是向崇祯辩白自己当年被“浙党”构陷的科场舞弊案,更要在内阁次辅官位空缺、崇祯帝对东林旧臣感官转变的关键时刻,展示自己的才能,争取实务官位。
想着想着,他看齐雪的眼神越来越炙热,炙热得就连秋风吹来,齐雪都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钱先生,茶。”
茶楼老板带着小二推门进来,要给钱谦益亲自添茶。
钱谦益接过茶壶,先给齐雪倒了一杯,接着又给张廖、张忻添上。
两人受宠若惊,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看齐姑娘,想来及笄了吧?可曾取字?”
“没,没取。”齐雪捏了个零嘴。
“要不我给姑娘取个?”钱谦益继续试探。
“啊!”齐雪嘴巴张大,嘴里的零食差点掉出来。
“嘿嘿!”钱谦益有些不好意思,把那盘零嘴往齐雪面前推了推。
“你这个小娘鱼,就是讨喜。实不相瞒,前日席上,姑娘的对子、临危不乱的心性、不凡的见地,让老夫欢喜。”
钱谦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声似呢喃:“天启年,我在京城当官,跟高阳齐家、孙家走动甚密,也算是旧友。这齐家嘛,我原以为只有一女,真是没想到,原来还有一位沧海遗珠!”
钱谦益说完,迅速转身看向齐雪的眼睛。
齐雪轻轻咬着嘴唇,她知道自己高阳齐氏的“马甲”掉了,但是这钱谦益话里的意思,似乎在示好。
“于公,你是忠烈之后;于私,你是旧友遗孤。这于公于私,我都不敢不管你!”
半路截住我,请上茶楼还这么客气,暗示了我的身份,又说要管我。
眼下线索逐渐清晰,看来这钱谦益是打算收了自己,但就是不知道怎么收?
我能拒绝吗?拒绝他会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在外人看来,钱谦益的善意释放得很明显,但是现在齐雪迟迟不表态,显得有些不上道了。
但是齐雪怕里面有坑,因为她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钱谦益见齐雪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急,他想退,但是又舍不得,随即最后争取道:“老夫即日进京,进京后少不了走动,想来席间也会谈起齐家忠烈。我想不如当下收你做义女,这样想来,京里挂念你家的人也能安心!”
钱谦益这话几乎挑明。
张廖知道内情,知道钱谦益话里的意思是“你要是不投到我麾下,我就去京城告你状”,心里替齐雪暗暗叫苦。
张忻是齐雪“高阳齐氏”身份的推动者,他满脸激动,恨不得代替齐雪回答。
二楼留意这边的人里,有的羡慕齐雪,有的则暗骂齐雪不识趣。
钱谦益这话是说给齐雪听的,她自然听出了钱谦益的言外之意。
钱谦益盯着齐雪,齐雪瞧着桌上零嘴,眼睛一眨不眨。
就这样沉寂了好久。
直到齐雪因为长时间不眨眼,眼珠已经酸涩得有两行清泪落下。
她扑通跪倒,几乎是扑到钱谦益脚下。
“啊!钱先生,您对我太好了!”齐雪抱着钱谦益的儒袍,把脸埋进去,悄悄又擤了擤鼻涕。
她抬头,脸上、眼里、鼻涕已经流了满脸。
“公若不弃,雪愿拜为义父!”
太感人了!
其他厢房里的人,感受着这只有在戏文里才有的千古佳话,不由得被齐雪的号哭打动。
张廖、钱谦益头皮发麻!
被她这惊为天人的演技惊得一时语塞!
钱谦益浑身颤抖,慢慢蹲下身子。一个在朝堂待过、在士林混过的大先生,他的演技难道会逊色于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