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身子,勉强站稳。扶着自己的那双手不知何时松开,接着那人擦身而过。
是老爹!
老爹跟此前判若两人。
他扑向离齐雪最近的一个捕快,又被一刀砍开,大片鲜血飞溅。
顺着那个方向再远些,满嘴是血的张饱饭,正扑到赖子的背上,从后面咬着他的一只耳朵。
痛苦的嚎叫从赖子的嗓子里挤出来,响彻整个船厂。
这些细节稍微点燃了一些匠户们的血性。
开始有人去抵挡砍向自己的刀。
开始有人挥拳去回击。
船厂匠户男女老少本有百余人,抛去被烧死的,仍有七八十。
齐雪趁着这个空档,也抄起青砖房门口的一根扁担,高高举起。
扁担带着风声,正劈在扑来的捕快肩头。
捕快侧身去躲,齐雪顺势抬脚,踹在捕快腰间,将人踹得撞向身后的匠户。
被老爹鲜血溅到的匠户,被张饱饭咬耳的狠劲镇住的人们,那些刚才还在逃命的男女老少,此刻纷纷有样学样。
他们没有兵器,就抄起脚边的木柴、铁钳、凿子,甚至抱着墙角的青砖,朝着捕快们扑去。
一个老匠户抱着块木板,冲向最近的捕快。那捕快挥刀就砍,刀刃劈开木板余势不减直直下劈,老匠户脑袋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裳。
“爹!”
老匠户的儿子目眦欲裂,飞扑向捕快,两人一同滚倒在血泊。挣扎间,小伙一口咬在捕快的喉咙上。
齐雪握着扁担,胳膊早已发麻。
她看见娘亲举着自己的裤腰带,扑向一个想砍孩子的捕快,想去勒死他,却被那捕快反手一刀,划破大腿,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娘亲踉跄着,死死拽着捕快的衣襟,喊着:“孩子快跑!”
三个哥哥不知何时也冲了回来。大哥手里攥着小账房的脖子,二哥抄着打铁用的铁锤,三哥则捡了只草鞋。
哥仨拉着老爹,拽着娘亲,往齐雪这个方向聚拢。
捕快们起初还仗着兵器锋利逞凶,但架不住匠户们人多势众,且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船厂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打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朽木味。
之前被大火波及的棚屋还在冒烟,烧焦的梁柱时不时噼啪作响。
主簿瞧着眼前的乱象,早已没了先前的癫狂,只剩下恐惧。
他儒袍上还溅着赖子的血,黏在身上,热辣滚烫。
四个亲兵被匠户们围住,却没人敢上前——他们上过战场,出手狠辣且配合默契,人多也难近身。
他们四个加入战场的时间最短,但杀得人最多。那十几个捕快还多数是砍伤匠户,但这四人却刀刀致命。
“跑!跑!”
主簿扯了一下原总甲——他表叔,转身就往北坡窜。
几个平日里跟他亲近的捕快见状,也顾不上同伴,跟着他一路狂奔,脚下踩着尸体和血泊,狼狈不堪。
厮杀声渐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号和噼啪的火声。
齐雪拄着扁担,站在船厂门口,浑身是血。
她抬头望去,在大火里幸存七八十的匠户,此刻站着的青壮只剩下三十多个,个个浑身带伤。有的胳膊被砍得鲜血直流,有的腿上插着半截木柴,靠着墙壁勉强支撑。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匠户,也有捕快。
被大火烧死的人蜷缩在棚屋残骸旁,难辨人形。
还有二十多个匠户倒在地上,或断胳膊断腿,或胸腹受伤,痛苦地呻吟着,气息微弱。
娘亲靠在墙角,大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大哥跪在她身边,笨拙地用布条包扎,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二哥和三哥并肩站着,身上沾满了血污,眼神疲惫。
老爹没伤到要害,简单包扎后,已经指挥着幸存老弱去抢救伤员。
那四个亲兵被幸存的青壮围成一圈,手里握着刀,却已是强弩之末。
四人望着浑身是伤的匠户,脸上没了嚣张,只剩警惕与绝望。
四人背靠背对峙,时不时呼喝吓退上前的青壮。
小账房被齐雪的三个哥哥打得嘴歪眼斜。
小账房:“姑奶奶……姑奶奶饶……命!”
齐雪:“我有那么老吗?”
齐雪提起小账房的耳朵。
小账房:“哎……”
小账房:“疼……”
小账房:“疼!疼!疼!”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宰了他!”
小账房被大哥这句吓得一抖,被齐雪一脚踢开。
她转身去看四周,开始盘算接下来如何行事。
经过那么一闹,齐雪俨然成了主心骨。
“囡囡,咱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娘亲有些虚弱,带着哭腔询问。
“那还用说,去投闯王!”
有伤员回应,大伙又七嘴八舌起来。
人群里,有亢奋的,有沮丧的。
还有清醒的人说——自己这群人恐怕连无锡地界都逃不出。
齐雪听着这些话,低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小账房。
小账房:“呜……你别……我是无锡张家的,你敢惹我……你……”
啪!
齐雪一巴掌甩出。
小账房被抽得口水、鼻涕、鲜血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