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裕安说:“扎起来,把你的脸露在外面。”
她正青春,有种气血充盈的美,像朵盛放的红芍药,秾丽挂在枝头。
顾宝珠嗯了一声,笑着照办,“我也觉得。”
小女孩好哄,片刻工夫又转阴为晴。
付裕安想,也可能只有他哄得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毕竟是为了他在怄气。
到了学校,顾宝珠慢吞吞地下车,像不情愿似的。
“几点看完?”付裕安问,“我好来接你。”
“不用啦,等时间差不多,我自己去训练。”顾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顾宝珠左右看了一圈,手攀上车窗,“不行,你还不能走。”
阳光刺眼,付裕安微眯起眼看着她,写满了困惑。
顾宝珠焦灼地紧抿着唇,因为......因为Sophia还没来。
要是见不到你,她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会好。
闺蜜不舒服,宝珠的耳根子就别想清净。
“宝珠。”付裕安忍不住开口叫她,声线下沉。
顾宝珠看起来很急,央求道:“再陪我等一下嘛,好不好?”
还是得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
付裕安叹气,大庭广众就这样撒娇。
“你到......”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姑娘就跳入画面中。
付裕安侧过头看她,是宝珠的同学。
“付叔叔,又见面了,你今天穿休闲服,看上去真样!”Sophia一激动,语无伦次。
顾宝珠当起翻译,“young,她说你年轻。”
“我知道。”付裕安跟她打招呼,“你好,小索。”
这也是个中文半吊子,要不她俩能玩到一起呢。
何况这哪是什么夸人的好话?还要特别重复。
他虽然比她俩大了近十岁,但总体来说还是个青壮年,怎么也跟老字没关系。
Sophia在加州长大,那边日照充足,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看着活泼健康。
她拿出手机说:“你也好,uncle,我们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可以。”付裕安看了眼她,毕竟是宝珠的好友,他没拒绝。
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情况,还可以从她这里侧面了解。
加上以后,付裕安说:“那我先走了。”
“好。”顾宝珠卸下了担子,高兴地说,“付叔叔,路上小心。”
付裕安走前交代,“你们俩记得吃饭,别学忘了。”
“知道啦。”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地答。
车子从眼前开走后,Sophia抱着宝珠跳了两圈,“别太激动,这只是我成为你aunt的第一步。”
“谁激动了?”顾宝珠摁住她,“只有你自己而已。你现在有他微信了,想说什么直接和他说,就不要通过我了。”
Sophia挽上她的手臂,“哎呀,我报答你,替你撮合梁,好不好?”
顾宝珠笑,“我不用,昨天都跟你说了,谈恋爱不靠撮合,是挡不住的意愿。”
“好吧。”
Sophia一路上都在研究付裕安的微信。
“你看他的头像。”Sophia难得用上几个形容词,“金色山谷旁的静谧湖泊。”
“有什么好稀奇的吗?跟我的教授是同款,他今年五十了。”
Sophia又点进他的朋友圈,只有集团相关新闻的转发,一条私人生活都没有。
“果然很深沉。”她还能夸得出来。
“难道不是无趣吗?你看梁均和的朋友圈,好几条他滑雪、登山的视频呢,我们下次再去滑,可以约他一起。”宝珠笑着说,“现在要找到一个热爱运动,又阳光健谈的直男,可太不容易了,简直挖到宝。我们班上那几个书呆子,好像读书把身体读坏了,脸色白得像尸体,动不动就请病假。”
“你主要是看他帅吧。”Sophia嗤了一声,“梁这种外向型的,我在美国见太多了,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就留给你吧。”
图书馆里很静,落针有声。
宝珠从沉沉的木门旁来,目光从左到右转了一圈,最后投向靠窗边的位置。
“他在那儿,我们过去吧。”她拉过Sophia的手。
Sophia说:“难怪你不用我帮忙,原来胸有成竹,他都愿意为你跑腿。”
她说成语的时候,舌头就像被皮筋扎住,抻不直似的。
宝珠走过去,把书轻轻地放在桌上,“梁均和。”
“还以为你不来了。”梁均和推过去两杯咖啡,“给你发信息也没回。”
“sorry,她在等我。”Sophia解释说。
宝珠拿出手机来看,“发了四条,你好着急呀。”
Sophia帮腔,但又说不出所以然,“他看不到你,就跟......就跟.......”
“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梁均和挑着眉补充道。
Sophia摊了摊手,像听到了什么大新闻,“这可是他亲口说的哦。”
“看书好吗?别总开玩笑。”宝珠瞪了他一眼,“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
梁均和朝Sophia招手,示意她换个座位。
她立马起身,欣然坐到了对面。
“哪里不懂?”梁均和把她的书拿过来一点。
宝珠摁了一下笔,圈了几个名词,“这个,还有这个,单独的中文意思我知道,但放在一起就......”
“乱了,理解不了。”梁均和说,“很正常,我打小用这些字儿,也觉得费解。问题出在编教材的人身上,总是怎么深奥怎么来,没事,我一个个给你讲。”
“你能行吗?”宝珠抬起下巴,笑睨着他,“别乱教我。”
“我都读研了,能教错这些基础概念吗?”梁均和说。
快到中午,日光洋洋洒洒地泼在桌上。
梁均和讲得口干,手边的咖啡即将见底,他的笔尖在稿纸上写下一个个概念,用再通俗不过的话讲给她听,又圈出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
他一面说,一面在利率互换下面划了两道,“A担心利率上升,B担心利率下降,他们可以做互换,A同意按固定利率支付给B......”
梁均和无意地抬了抬眼,话毫无征兆地断了半路。
她的脸浴在光里,细腻的皮肤下,透出一股淡淡的粉红,像一盏胎体极薄的白釉灯台,被里头的火烛温温地映亮了。
他喉咙里那句“B同意按浮动利率支付给A”,忽然就哽住了,成为一个无言的、滚烫的休止符。
顾宝珠听得认真,唇微张着,仍等着他接下来的讲解。
梁均和望着那一点湿润的绯红,脑子里那些复杂的定义、术语,霎时都化成烟散开了。
只有光影中美丽的轮廓是真实清晰的。
“支付给B,然后呢?”宝珠撑着下巴问。
梁均和的目光仓促转回纸上,他垂下眼,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宝珠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没有。”梁均和又把头转过来,“我们继续。”
“嗯。”她笑,“讲完这个,我请你吃饭,我都饿了。”
“不行,我请你。”
宝珠诧异地问:“这也要争?”
“不是争。”梁均和说,“在国内,没有让女生付账的规矩。”
“奇怪,大家有来有回不就好了。”宝珠说。
不知道其他男人怎么想,但在他的观念里,通常情况下,姑娘选择主动买单,就表示她想和自己划清界限,不愿扯上其他关系。
梁均和放下笔,他说:“普通朋友可以这样,你请一次我请一次。但我又不只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
说完,他也紧张地不停吞咽。
宝珠从小到大的生活重心都在花滑和学习上,没经过这种事,更觉得羞涩、紧张、手足无措。
她那双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些,像夜里受惊的猫。
诡异的安静胀鼓鼓的,满塞在他二人之间,把空气都挤走了。
他们在各自的椅子上呼吸困难,目光胶在一起。
她不说话,梁均和也不说。
Sophia看着,也一同代入了情境里。
她忘了自己是个旁观者,眼里快冒出粉色桃心,兴奋地喊出一句,“那就只能当男女朋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