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她父亲,天生有道威严在,那么一切好说,可惜付裕安并不是。
他只是在代替她妈妈行权。
偏偏宝珠的模样又亲人,有时他想拿出些为父为母的纲常,但一对上她那双柔美的眼,就什么苛刻的话都不忍说了。
同她讲道理也是,声音放得轻了又轻,话在嘴里至少斟酌三遍,生怕哪一句说重了。
像送她上学这种小事,只要她开了口,他几乎没有可能拒绝。
“嗯,谢谢。”顾宝珠低下头吃饭。
不久,她再一次主动挑起话题。
宝珠捏着勺子,忽然盯住他的脸,“小叔叔,你交往过女朋友吗?或者,有交往的女朋友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耸耸肩,“没有,随、随便聊聊。”
宝珠在紧张。
这是她惯有的小动作。
已经开始过问他的情史?
付裕安摇头:“都没有。我没那个闲心。”
“哦。”宝珠感到他不高兴了。
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付叔叔是平和克制的,像这座四方四正的院子一样,他这个人也被严整的规矩框住。
所有的锋芒、个性甚至脾气,都浓缩在同一道谨慎的秩序里。
坐在他身边,感受到和荷尔蒙一起散发出来的,是稳重的、内敛的力量。
顾宝珠想到另一种可能。
她抱歉地问:“是不是我来了以后,天天浪费你的时间,让你谈不了恋爱?”
“是我自己没碰到合适的,和你无关。”付裕安拿出长辈的宽和,“你很懂事,照顾你不用花什么精力,不要多想了。”
更不要说什么当他女朋友,好补偿他的昏话。
他们生活和思考习惯都不同,根本不是一代人。
宝珠笑了下,又用英文直译过来,“但还是谢你很多。小叔叔,你对我太好了,真的。”
皮肤像被灯光刺了一下,付裕安倏地怔住了。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惶惑。
然后用力地寻找,找出她脸上类似孩童戏言的表情。
可他看见的,只是清亮亮的认真。
不至于,也不可能。
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还嵌套在长辈两个字里,是坦荡而自省的。
付裕安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或许她在国外待久了,词不达意,也更倾向奔放的表达。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唇边又堵了回去。
“应该的。”最后,付裕安别过脸,他强调责任,“你住在这里,我理应看顾好你,并不为别的。”
“哦。”
远处围墙外传来模糊的市井音,仿佛有车子经过。
付裕安扯了扯领带,身下的椅子像一把枷锁,逼着他坐在这儿,把他架在这份温软的窘迫里。
宝珠虽然在国外长大,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但毕竟年纪小,承受能力差。
刚才他是不是说得太冷淡,太置身事外了?
她仿佛被吓着了。
吃完饭,顾宝珠连坐都没坐,直接上了楼。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迫不及待跟朋友分享喜讯,“Sophia,我帮你问过了,付叔叔没有女朋友,在今天以前也没谈过。还有,他明天会送我去学校,你要和他说话,就早点到校门口等我。”
Sophia是她校友,比她要大一岁,和她一样是个华裔,在加州长大,父母回q大任教后,也跟着一道回国读书,两个女孩一见如故。
付裕安去接过宝珠多次,Sophia对他着迷得不得了。
她总是对宝珠说,你叔叔身上东方男人的特质太显著,话少,笑容也少,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淀出的深沉。
本来宝珠不想替她打探。
付裕安严厉刻板,生怕她出点什么状况,平时管她都够紧了,她哪敢过问他的私事?
这次实在是被缠得没办法,Sophia每天在她耳边哀嚎,宝珠已经到崩溃的临界点。
但就这么个小问题,她也酝酿了一礼拜,偷看了付裕安不知多少次,才挑着小外婆不在的这一天,大胆地问了出来。
好像还惹他不愉快了。
不过没关系,发都发生了,宝珠擅长往好的一面想,至少完成任务了,不是吗?
明天就警告小索同志,就算要约付叔叔,也不许通过她了。
休息了一会儿,宝珠铺上垫子,在窗边练瑜伽。
花滑是一种奇妙对立的运动,上半身尽可能的延展与柔美,脚下是力量与稳定。
训练过后,除了必要的理疗,日常温水泡脚,舒缓肌肉,宝珠也会进行一些低冲击运动来维持体能,让关节得到休憩,比如瑜伽和游泳。
她一边拉伸,一边继续和Sophia语音聊天。
临睡前,秦嫂端了杯温水准备上楼。
被付裕安拦下,他说:“我去吧,您休息。”
他顺便看看宝珠心情怎么样。
晚饭后,她一次房门都没出。
“哎,好。”
他走到宝珠卧室门口,刚准备敲。
手还没落下,就听见她在笑,“你放心吧,我就算再喜欢他,也不会先表白的。我可是公众人物,社交媒体上几十万粉丝呢,我也有idol baggage(偶像包袱)的。”
喜欢谁?要跟谁表白?他吗?
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沉。
对话戛然而止,Sophia被父母叫去吃茶点。
顾宝珠拿掉耳机,她收紧小腹,慢慢地吸气、吐气,双手向上,举过头顶。
没听见说话声了,付裕安才敲了两下门。
“请进。”宝珠喊了一句。
付裕安进来,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女孩穿着嫩黄的瑜伽服,头顶的灯照着她,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白净的皮肤。
刚来的时候才十九,脸上隐隐一点婴儿肥,笑的时候尤为明显,付裕安把她当小孩子。
吃了几年训练苦,身心都承受了不少伤害,现在瘦多了,四肢白皙细长,脸型更加小巧。
付裕安从来没发现,她鼻子嘴巴都生得这么玲珑,有股远山淡水的古典气韵,也许是遗传了妈妈的优点。
他咳了声,像在提醒自己,“不早了,宝珠,早点休息。”
宝珠回过头,黑漆漆的睫毛往上卷,柔声说:“好,谢谢小叔叔,我正好渴了。”
她嘴角微微上牵,似乎对他的到来感到很高兴。
付裕安的脉搏急跳了两下,像被烫到。
被她这个绵软的,仿佛咬着一痕鱼钩的眼神烫到。
“别熬太晚。”他听见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宽阔的卧室忽然变得狭窄逼仄,空气也浑浊得让人透不过气。
付裕安的脚步乱了,快到接近夺门而出的意味。
他走到庭院里点了一支烟,手微微地抖。
小姑娘越来越怪,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话,眼睛里装着的,也尽是看不明的东西。
付裕安猛吸一口烟,雾气呛进肺里,引得他低低地咳。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过了界?
付裕安仔细地想,从宝珠来到家中的一幕幕,一句句。
好像都没有,他始终是端正谨慎的,挑不出错来。
付裕安转了个身,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院里那棵老玉兰树开了花,一朵挨着一朵,饱满地、肥白地压在枝头。
宝珠练完了,走到窗边,伸手拉拢木扇时,一低头,看见付叔叔在楼下。
她又冲他笑了笑,颊上是运动过后的红晕,像画纸上染开的桃色,一股干干净净的明丽。
付裕安笑不出,微点了个头。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得和她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