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
谢寒卿毫不意外地回过头。
姜汐年面颊染着一层淡淡的粉,眸光流转:“表兄,你是在等我吗?”
谢寒卿沉默不语。
姜汐年上前一步,扬起头看他,眉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担忧:“方才人多口杂,不便叙话,表兄,你身体可还好?昨夜我救下你时,你昏迷不醒,我……”
“汐年,你救了我么。”
姜汐年愣了下,下意识说:“表兄,是我……”
她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瞳,似是覆雪的冰原,飞鸟也绝迹。
姜汐年轻轻颤抖了下,垂下纤柔的脖颈:“原来你看到她了。”
“表兄,我知道你不想叫旁人知晓此事,表兄放心,我已经命阿瑾抹去她的记忆了,我也绝不会告诉旁人这些事情……”
谢寒卿忽然开口:“那又为何要来找我。”
姜汐年盯着他袖口的青莲流云纹,心想,他还是这般不留情面。
从小如此。
姜汐年抬眸。
朔风吹拂,美人衣袖招摇,眼角的泪摇摇欲坠:“表兄又为何不抹去我的记忆?”
谢寒卿没有回答她。
她似是不甘心,咬着唇问:“表兄,白暮到底有哪里好?”
小仙君眉头微微拧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并无结契之意,无论是与任何人。”
“你身子不好,只为我出关一事,千里迢迢赶来天玑山,并不妥……”
姜汐年忽然泪眼婆娑往他怀中扑:“我不想听这些!”
谢寒卿身形如燕,往后退开。
姜汐年狼狈地跌倒在地。
谢寒卿脸上并无怜惜,他抬起手掌,如同无情无欲的神祇。
搜神术,乃是修真界禁术,可以随意对一个人的记忆进行篡改、抹除。
自然,也会对人的神魂造成一定影响。
若无必要,谢寒卿其实并不想对她使用。
他给过她机会了。
可她却冒领他人的功劳,只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
姜汐年整个人都在颤抖:“……表兄。”
谢寒卿神情淡漠,直直闯入她的识海。
姜汐年的表情变得呆滞。
他在姜汐年的记忆里再度看见了那个少女。
一身血衣,狼狈不堪,被姜家人围在中间,露出惶然又戒备的眼神。
她的手,还在护着那枚乾坤袋。
谢寒卿知道,里面是她从珠玑阁刚刚买回来的归息丹。
他与记忆中的少女四目相对。
片刻后,他抬手,抹掉了这段记忆。
又下雪了。
雪花落下,覆在昏倒在地的姜汐年身上。
“出来。”
一道身影缓缓从松林中走出来,阿瑾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鼻尖缀满细汗。
谢寒卿再度使用了搜神术。
片刻后,阿瑾茫然看着他:“……表公子?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小仙君嗓音清冷:“来找我送点东西,带你们小姐回去吧。”
阿瑾如同提线木偶,扶起昏迷在地的姜汐年,御剑离开。
谢寒卿停留半晌,踏云而去。
飞剑刚刚下降,谢寒卿便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
他没什么表情,唤道:“二师姐。”
女修生得细眉细眼,像是画上的仕女,听到他的声音,那张过分严肃的脸上绽开一点笑意:“寒卿,你出关了。”
此人便是谢寒卿的二师姐,三大世家南陵白氏的大小姐,白暮。
清虚真人总共只收过三个弟子,大弟子宁濯死于百年前的屠魔之战,余下的便是白暮和谢寒卿。
谢寒卿乃是两大世家谢氏和姜氏之后,白家看中他的身份,有意撮合白暮和谢寒卿。
但谢寒卿对这位相处不过几年的师姐很是冷淡。
谢寒卿淡淡颔首,错开身子道:“二师姐,师尊还在等我。”
“寒卿,汐年已经回去了吗?”她问。
谢寒卿冰雪琉璃般淡漠的眼扫过来,白暮忙道:“我看见姜家的飞舟了。”
谢寒卿只说:“二师姐,我先进去了。”
他身后的天玄离尘带随风轻拂,白暮心弦微颤,她开口道:“今晚我在天珍楼为你置办了一桌席面作为庆贺,你……”
小仙君步伐微顿,侧过脸:“不必了。”
白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不大好看。
从他踏上含云顶开始,她便知道了。
她知道姜汐年来找他了。
但谢寒卿神识何等强大,加之她也不屑于窥探,所以白暮一直在此处等他。
可是现在……
白暮看着远处变成小黑点的姜家飞舟,低头苦笑了下。
宁竹跟曲亦卓到珠玑阁转了一圈,把自己之前攒的一些兽甲兽羽卖掉,打算去幽冥集市一趟。
幽冥集市,乃是修真界第一大集市,在这里,法器灵丹,符箓经书应有尽有,若是有心,甚至能寻到一些明面上禁止的好东西。
宁竹乃是这里的熟客。
天玑山的弟子不全是出身世家大族,像宁竹这样普通人更多。
珠玑阁东西是好,就是贵,修真一途,炼器锻体,丹药法宝哪一样不要灵石。
能省则省,于是不少弟子把目光投向了幽冥集市。
在这里你能以珠玑阁一颗低级火血丹的价格,买到两颗中级火血丹。
……当然集市上的东西鱼龙混杂,要仔细分辨,否则就会像曲亦卓一样,买到火蜥蜴血做成的火血丹,吃完后身体鳞化满地爬行。
集市上人头攒动,车马飞禽络绎不绝,宁竹握着刚买的糖画咔嚓咬了一口,糖画发出细声细气的尖叫。
尖叫糖画施了法术,一枚要一百灵石,但每一口下去都是不同的味道。
宁竹这枚是馥郁水果,现在嘴里是甜甜的草莓味,下一口可能就会变成芒果味。
这样的奢侈零食平时她可不舍得吃,但今天……她心情好!
花十万灵石买的归息丹和价值五十万的冰璃鸾玉都在乾坤袋里好好躺着呢。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身价六十万的人!可以买足足六枚归息丹,六千枚尖叫糖画!
当然,现在当务之急是变现。
冰璃鸾玉价格高昂,估计一时半会不好卖掉,倒不如先处理这枚归息丹。
珠玑阁出品的归息丹自然是顶级品质,宁竹估算着预期之内的折损,一边嚼着糖画,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摊子。
她停在一个摊子前,神神秘秘问:“顶级归息丹,几成价回收?”
摊主用独眼瞥她,露出一口黄牙:“六成价。”
宁竹怒目圆睁:“六成价?怎么不去抢!”
摊主色眯眯笑:“小仙子叫声哥哥,给你七成价?”
宁竹面无表情将天玑山弟子腰牌露了出来。
来之前她特地换了身常服,此时摊主看见她的腰牌,稍稍收敛了些,但表情轻慢:“顶多给你八成价!你随便去问,不可能再比这个高了!”
宁竹还欲争辩,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喑哑低沉的声音:“我出九成价。”
宁竹回过头。
满街光影摇晃,来人身量纤薄颀长,立在昏黄之中,如同一道锐利的剪影。
他戴着一张玄黑色的面具,只露出半张清瘦苍白的脸,垂落肩头的如瀑墨发中竟夹杂着点点银丝。
宁竹有些讶异:“小江?”
这少年她也算相熟,两人时有生意往来,人虽然冷淡了点,但交易还算公道。
摊主拧眉,恶狠狠警告道:“我告诉你,别坏了规矩!”
宁竹担心起了冲突,正想把他叫到一旁,哪知少年走到摊主面前,声音阴冷:“规矩?”
他冷笑:“各凭本事,你跟我讲什么规矩?”
摊主早看他不爽,仗着一副弱柳扶风的病秧子模样,抢走了他不少顾客。
他反手拔出一把大刀来压在少年脖颈上,啐了一口:“他娘的小白脸,老子不给你立规矩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忽然起了风。
少年玄衣鼓动,逼近摊主。
他动作太快,快到宁竹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得大刀当啷落地,那摊主已经被少年掐着脖子高高举了起来。
摊主面色涨红,眼球外突,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腿疯狂倒腾。
少年偏了下头,发出一声讽刺的笑:“规矩是什么,现在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