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被重锤砸中胸口的窒息。
也切那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意。
“二十万。”
“就这么没了。”
拓跋燕回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虚空之中。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定住。
她的脑海里。
却在这一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是她在前线。
一场一场硬仗打下来。
是她咬着牙,把三十万俘虏,一点点带回国境。
那是大疆未来的筹码。
是她准备重整军制、稳定边防的重要资本。
可现在。
“二十万。”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终于泄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缓缓抬头。
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信使。
“国内。”
“现在如何?”
信使的背,明显一僵。
他低着头。
声音因紧张而发紧。
“回殿下。”
“情况……不太好。”
拓跋燕回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说。”
“边境三城。”
“已有两城失守。”
“清国公正在集结残部,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信使顿了顿。
像是在犹豫。
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
“朝中。”
“因左司大臣兵败。”
“争议极大。”
瓦日勒冷声道。
“这个时候争什么?”
“有人主张问罪清国公。”
信使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说他未能节制诸将。”
这一句话。
像是一根针。
狠狠扎进了屋内众人的神经。
达姆哈猛地抬头。
“放屁!”
也切那的拳头,已然攥紧。
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这是在找替罪羊。”
拓跋燕回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某种支撑。
“还有呢?”
她问。
声音,出奇地平静。
信使深吸一口气。
“军心不稳。”
“边境各部,已有动摇之象。”
他重重叩首。
“殿下。”
“若再无定策。”
“恐怕,会出大乱。”
这一刻。
院落之中,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夜风从窗缝灌入。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却没有人去扶。
拓跋燕回站在原地。
良久。
她缓缓闭上眼。
那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被现实狠狠逼到墙角的清醒。
也切那率先打破沉默。
他的声音,低而稳。
“殿下。”
拓跋燕回睁开眼。
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我知道。”
她缓缓说道。
“现在的大疆。”
她停顿了一下。
一字一句。
“已经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错误了。”
拓跋燕回站在案前,军报仍摊开着。
烛火映着那一行行字,却像一柄柄冷刀,反复扎进她的眼底。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把那纸军报看穿。
也切那最先打破沉默。
“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西线。”
“月石国此举,必然是试探。”
“只要我们能挡住第一波,他们未必敢继续深入。”
拓跋燕回缓缓摇头。
“挡不住。”
“西线能调动的兵力太少。”
“而且,左司那一败,把士气彻底打散了。”
瓦日勒紧跟着开口。
“那便调北线精锐回援。”
“哪怕暂时放弃部分草场,只要保住边关——”
话未说完。
拓跋燕回便抬手制止。
“北线不能动。”
“拓跋蛮阿还在那边。”
“我一走,国内局势本就不稳,再抽兵,只会给他机会。”
达姆哈皱紧眉头。
“若不调兵。”
“那就只能以财货稳月石国。”
“派使者议和,许以岁贡,拖时间。”
拓跋燕回轻轻吸了口气。
“月石国不是为了财。”
“他们是看准了大疆虚弱。”
“想趁机撕下一块肉。”
这句话说完。
屋内再度沉寂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也切那沉思片刻。
“那就换将。”
“左司失利,正好借机收权。”
“派一位真正能打的统帅,接管残军。”
拓跋燕回苦笑了一下。
“军心已散。”
“将再强,也需要兵。”
“三万人,面对月石国至少十余万主力。”
“换谁去,都是送死。”
瓦日勒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是否可以向诸部借兵?”
“以女汗之名,强行征调。”
拓跋燕回闭了闭眼。
“诸部现在,早已各怀心思。”
“我刚称臣。”
“他们心里,本就不服。”
“此时强征,只会逼反。”
一个提议接着一个提议。
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像是出路。
可只要稍一推敲,便会露出致命的缺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烛火燃短。
屋内的空气,仿佛越来越沉。
拓跋燕回重新坐回案前。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是久居高位之人,才会有的疲惫。
“说到底。”
她低声道。
“还是输在那一败。”
“二十万兵力,被一战葬送。”
也切那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这不是懊悔能解决的问题。
“殿下。”
“若实在不行。”
“或许……只能暂弃西境。”
话音落下。
屋内几人同时一震。
拓跋燕回猛地抬头。
目光锋利。
“弃?”
“那是我大疆的国土。”
也切那沉声道。
“若不弃。”
“便可能全盘皆输。”
“至少,保住核心疆域。”
拓跋燕回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盯着案上的军报。
那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
就在这时。
一直跪在一旁的信使,忽然犹豫着开口。
“殿下。”
“国内……现在倒是有一种说法。”
拓跋燕回抬眼看向他。
“什么说法?”
信使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都在骂女汗称臣。”
这句话。
像是一道无形的雷。
在屋内炸开。
瓦日勒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达姆哈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也切那的目光,则陡然沉了下去。
拓跋燕回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看着信使。
“继续说。”
信使深吸一口气。
“他们说。”
“既然已经向大尧称臣。”
“那现在,臣国被打了。”
他说到这里。
声音越发小心。
“宗主国。”
“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话音落下。
屋内彻底安静。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拓跋燕回缓缓靠向椅背。
她的指尖,轻轻敲在扶手上。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
却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瓦日勒在最初的怔然过后,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并未第一时间否定这个说法,反而在心中迅速权衡起其中的可能性。
从逻辑上看,这确实像是一条路。
既然已经称臣,那么宗主国在臣国受难之时,出手相助,合情合理。
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派兵震慑,也足以让月石国心生忌惮。
这一念头刚刚浮现,瓦日勒便意识到,它并非毫无价值的空谈。
达姆哈同样沉默着。
他向来直来直去,此刻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
显然,这个提议,至少在第一层意义上,站得住脚。
也切那的神情更为复杂。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一点烛影上。
屋内的安静,变得有些微妙。
那不是全盘否定的沉默。
而是一种,认真思考后的迟疑。
“从名分上说。”
瓦日勒终于开口。
“这确实是条路。”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刻意让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既已称臣。”
“那便是宗主与藩属。”
“藩属遭难,宗主不理。”
“传出去,于大尧名声,也不好听。”
这番话,说得极为中肯。
达姆哈忍不住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若换作旁人。”
“怕是早就顺势接了。”
也切那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
却像是提前为这个念头,敲下了定音。
“问题在于。”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拓跋燕回身上。
“这个宗主,是萧宁。”
这句话一出。
瓦日勒与达姆哈,同时一顿。
他们自然明白,也切那这句话,并非在质疑萧宁的能力。
恰恰相反。
正因为太清楚萧宁的分量,这个问题,才显得格外棘手。
“萧宁此人。”
也切那继续说道。
“行事从不看表面。”
“更不靠情分。”
“他看重的,永远是实打实的收益。”
瓦日勒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同样认同。
从洛陵城一路走来。
萧宁所做的每一件事。
看似随意。
实则环环相扣。
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而我们。”
瓦日勒接口。
“刚刚称臣。”
“说得难听些。”
“在他眼里,还没来得及体现价值。”
达姆哈皱起眉。
“可称臣本身,不就是最大的价值么?”
瓦日勒苦笑了一下。
“对我们来说,是。”
“对萧宁来说,还不够。”
这一句话,说得极为现实。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拓跋燕回没有插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
目光在几人之间缓缓扫过。
她要的,本就是最冷静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