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尧昔年确是大国。”
“可那是昔年。”
“如今山河破碎,内耗不休,新皇登基之前,更是被天下人笑作纨绔。”
“这样的国家。”
“凭什么让大疆低头?”
殿内议论声终于忍不住低低响起。
不少老臣脸色复杂,却并未立刻反驳。
因为这番话,说出了太多人的心声。
大疆从来不是仰人鼻息的国家。
这些年,大尧衰落得太快,而大疆却始终稳如磐石。
无论军力、疆域、民心,在许多大疆人眼中,早已远胜大尧。
拓跋燕回若有所思地听着。
神色依旧平静。
也切那再次开口,语气比先前更重。
“臣等并非不知局势。”
“可臣等更知,大疆的脊梁,不该弯。”
“今日称臣,是为了换取一时安稳。”
“明日呢?”
“后日呢?”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
“外头跪着的,不只是儒士。”
“还有百姓。”
“他们未必懂朝局。”
“却懂一个道理。”
“人,可以死。”
“不能跪。”
这一刻,殿中彻底安静。
清国公站在班列之中,缓缓摇了摇头。
他心中一声长叹。
果然。
这三个人,一旦开口,就不会留任何余地。
他们说的不是条件。
而是底线。
拓跋燕回听得越多,就被架得越高。
清国公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一局,她是真的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了。
与清国公的忧心不同,左中右三司大臣的神情,却渐渐明朗起来。
左司大臣嘴角微微扬起,眼底藏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中司大臣垂目不语,指尖却轻轻敲着袖口,节奏轻快。
右司大臣更是干脆,目光在拓跋燕回与三人之间来回游走,神情中满是审视与期待。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三人,句句都是死话。
不留转圜。
不留余地。
这样的场面,女汗还能如何收场?
左司大臣在心中暗暗冷笑。
——这还只是开始。
等话说得再狠些,等殿外的动静再大些。
这位女汗,想不栽都难。
而拓跋燕回,依旧端坐其上。
她听着这些指责,这些质问,这些几乎当众否定她决断的话语,神色始终未变。
只是那双眼睛,渐渐变得幽深。
仿佛在衡量什么。
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金殿之中,风暴尚未真正落下。
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刻,已经无人能够轻易退场。
金殿之中,气氛几乎凝滞。
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话音落下之后,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那些尚未表态的官员屏住呼吸,目光在汗位与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拓跋燕回却在这一刻,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不带嘲讽,也不显强硬,反而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话。
她微微前倾,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你们。”
“对本汗,有误解。”
这一句话,并不重。
却让三人同时一怔。
也切那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认同,却仍旧保持着应有的克制。
拓跋燕回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从容。
“向大尧称臣也好,朝贡也罢。”
“在你们看来,是低头,是屈辱。”
“是将大疆的尊严,放在脚下践踏。”
她微微一顿。
“可在本汗看来。”
“这从来不是低头。”
她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锋利。
“而是选择。”
瓦日勒下意识向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也切那抬手制止。
拓跋燕回并未在意。
她缓缓起身,衣袍垂落,站在汗位之前。
这一刻,她没有高高在上。
反而像是在与他们平视。
“你们口中的尊严。”
“高傲。”
“配与不配。”
她轻声问道。
“真的,比草原的强大重要吗?”
这一问,像是一枚钉子,钉在了殿中。
不少官员心头一震。
拓跋燕回继续往下说。
“若大疆强盛。”
“百姓安居。”
“牧民不必年年担心战火与饥寒。”
“孩童能平安长大。”
“老人得以善终。”
她抬眼看向三人。
“那本汗低一次头。”
“算什么?”
也切那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但很快,他便稳住心神,沉声开口。
“女汗。”
“臣等,并非不顾百姓。”
“只是臣等不明白。”
“向大尧称臣、朝贡。”
“与大疆的强大,有何必然关系?”
他语气严肃。
“难道低头,就能换来长久的安稳?”
瓦日勒立刻接道。
“是啊。”
“草原之所以强。”
“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
“而是靠刀马。”
“靠血性。”
“靠不屈。”
达姆哈的声音,则更加冷静。
“女汗。”
“臣更想问一句。”
“向大尧称臣。”
“朝贡。”
“就一定能让我们变强吗?”
“这,是何等道理?”
这一连串的反问。
字字紧逼。
殿中不少人暗暗点头。
清国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隐约感觉到,接下来的话,恐怕会更加危险。
而左中右三司大臣,则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几乎可以断定。
这三人,绝不会被说服。
无论拓跋燕回说什么。
拓跋燕回听完,却并未动怒。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因为萧宁。”
这三个字。
在金殿之中落下。
不重。
却让不少人心头一震。
也切那的目光,猛然一凝。
瓦日勒露出明显的疑惑。
达姆哈则下意识眯起了眼。
拓跋燕回重新坐回汗位,语气不疾不徐。
“你们以为。”
“本汗看重的,是大尧这个国家?”
她轻轻摇头。
“不是。”
“本汗看重的。”
“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
“萧宁。”
这一刻。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拓跋燕回继续说道。
“大尧曾是大国。”
“如今却衰落。”
“这一点,你们说得没错。”
“可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她抬眼。
“一个国家的兴衰。”
“从来不是因为疆域。”
“也不是因为人口。”
“而是因为——”
“站在最上面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得极慢。
却极重。
“萧宁登位之前。”
“大尧,是一盘散沙。”
“诸王争权。”
“朝堂内斗。”
“外敌环伺。”
“可萧宁上位之后。”
她语气微微加重。
“三党尽收。”
“五王俯首。”
“内乱平息。”
“边患止息。”
“你们以为,这是运气?”
也切那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拓跋燕回继续剖析。
“萧宁此人。”
“心机深沉,却不滥杀。”
“手段凌厉,却懂收放。”
“他能在最乱的时候,稳住朝局。”
“也能在最险的时候,反手设局。”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认真。
“这样的人。”
“不会止步于守成。”
“他要的。”
“是再起一个大尧。”
达姆哈终于忍不住开口。
“女汗。”
“即便如此。”
“那也是大尧的事。”
“与大疆何干?”
拓跋燕回看向他,淡淡一笑。
“当然有关。”
“因为风向。”
她缓缓说道。
“天下之势,从来如此。”
“风起之处。”
“万物皆动。”
“萧宁,便是那阵风。”
她抬手,仿佛指向远方。
“大尧在他手中。”
“必然重回巅峰。”
“而那时。”
“所有站在他对面的国家。”
“都会被碾碎。”
“所有站在他身后的国家。”
“都会被带着往上走。”
这句话。
终于让三人神色微变。
拓跋燕回的声音,变得更低,却更有力量。
“大疆。”
“强。”
“但不是无敌。”
“草原的强盛。”
“靠的是骑兵。”
“靠的是血性。”
“却也最怕——”
“被时代抛下。”
她直视三人。
“本汗要的。”
“不是跪在大尧脚下。”
“而是站在他身后。”
“借风登天。”
四字落下。
金殿之中,先是一瞬极短的安静。
随即,便起了波澜。
瓦日勒第一个忍不住站了出来,脸上那点原本压着的怒意,此刻反倒化成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女汗方才说的……萧宁?”
他语气迟疑了一瞬,随即带上了几分荒谬。
“可是那个——”
“如今在大疆城中,茶肆酒楼里,人人都在传的那个大尧昌南王?”
这话一出。
殿中不少官员,神情微妙地动了一下。
也切那眉峰微皱,眼中闪过一抹极快的思索。
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
“大尧昌南王。”
“萧宁。”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若臣没有记错。”
“此人,在登位之前。”
“名声……并不算好。”
拓跋燕回没有急着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是他。”
这两个字。
干脆。
笃定。
却像是在殿中掷下了一枚石子。
达姆哈当即失笑。
那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合逻辑之事时,下意识溢出的笑声。
他很快意识到失态,却并未收敛。
“女汗。”
“恕臣失礼。”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荒唐。
“若真是此人。”
“那臣,实在想不明白。”
“借风登天,这风,从何而来?”
瓦日勒也忍不住接口,语气比方才更重。
“昌南王萧宁。”
“在大疆。”
“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
“纨绔、荒唐、不理政务。”
“听说当年在大尧京中。”
“斗鸡走马,眠花宿柳。”
“连自家王府的账目,都算不清楚。”
他说到这里,情绪明显压不住了。
“这样的人。”
“女汗却说,他能让大尧重回巅峰?”
“这不是笑话。”
“是什么?”
殿中,已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