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帝女花》原调的几个音,哀婉缠绵。
然后节奏忽然一变,加入切分和滑音。
旋律变得跳跃、市井,甚至有点滑稽,正是街头叫卖的韵律感。
黄沾“噗”的笑出声。
“这变奏……绝了!真有豆腐花那味儿!”
阿昌呆呆地听着,抱着琴盒的手微微颤抖。
等赵鑫弹完,他才哑声开口,声音像生锈的琴弦被强行拉动:
“第……第三个小节,滑音可以再夸张一点。我爷爷说,深水埗那个卖豆腐花的阿婆,嗓子就是这样,尾音喜欢往上翘,像钩子,钩住路人……”
他说着说着,忽然蹲下身,打开琴盒。
那把旧小提琴露出来,面板上有细微的划痕,但保养得很好。
他拿起琴弓,犹豫了一下,然后架上琴弦。
没有预热,没有调音。
他直接拉出了,刚才赵鑫弹奏的变奏旋律。
但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同样的音符,在他手里活了。
滑音不是“像”叫卖,就是叫卖本身;
切分节奏里,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却又隐隐透着,《帝女花》原曲的悲情底色。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被揉成一团。
古怪又和谐,滑稽又动人。
顾家辉屏住呼吸,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旋律虚按。
黄沾张大嘴巴,忘了合上。
一段拉完,阿昌停下,弓子还悬在半空。
他喘着气,像刚跑完长跑,额头上渗出细汗。
放映厅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赵鑫鼓起掌。
一下,两下,接着是黄沾和顾家辉,掌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阿昌怔怔地看着他们,眼圈一点点红了。
“阿昌,”
赵鑫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愿意加入我们的节目组吗?做‘声音采集师’和特别乐手。我们需要一双,能听懂这座城市心跳的耳朵,和一双能让这些心跳,变成音乐的手。”
年轻人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头。
眼泪砸在怀里的小提琴面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邵逸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拍了拍赵鑫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走出放映厅。
门轻轻关上。
赵鑫站起身,看向黄沾和顾家辉。
“两位老师,现在我们的‘声音交响诗’,有灵魂了。”
他走到银幕前,转身面向三人,不,现在是四人了。
阿昌抱着琴站起来,依然拘谨,但背脊挺直了一些。
“明天开始,”
赵鑫说,“节目组正式成立。我们要在两个月内,完成四小时节目的全部创作和制作。这会是香港电视史上,最疯狂的一次尝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会遇到无数问题:技术瓶颈、素材不足、播出压力……但今晚,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看向阿昌怀里的小提琴:
“它告诉我,有些旋律,埋得再深,只要有人愿意听,就一定会响起来。”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这间空荡的放映厅里,一把吉他、一把小提琴、两个顶级的音乐大脑,和一个刚刚开始的疯狂梦想。
正在1977年的香港深夜里,悄悄调准了第一个音。
未来四小时的《一个人的春晚》,就从这一个音开始。
它将长成什么样子?
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