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没事的。”
赵鑫说。
陈伯搓了搓手,忽然说:
“我阿妈以前说,人心里都有一碗糖水。太苦的时候,得自己往里加糖。但糖加多了会腻,所以得掺点苦味进去,不然就品不出甜了。”
赵鑫转头看他。
老人笑了笑,皱纹舒展:
“你们拍电影,也是这个道理吧?”
赵鑫端起那碗姜汁撞奶。
姜的辛辣,奶的温润,糖的甜,在舌尖炸开。
然后,缓缓滑入喉咙。
“是。”
他说。
当晚十点,东京。
宝丽金录音棚的控制室里,远藤实戴着耳机,闭上眼睛。
麦克风前,邓丽君轻轻开口。
这一次,没有技巧,没有修饰。
甚至有几个音是哑的。
她唱: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唱到“人生境界真善美”时,她微微停顿。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加了一句:
“……都藏在,回不去的口袋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远藤实摘下耳机。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一次,他们听见的不是邓丽君在唱歌。
是一个离家的孩子。
在数自己口袋里,那些发皱的、黏手的、甜到发苦的糖纸。
而与此同时,香港,深水埗陈记糖水铺二楼。
记者和街坊已经散去。
长桌旁,只剩下五组人,还在对着各自的资料低声讨论。
郑守业在改《新独臂刀》的台词。
梅姐在敲定《俏探女娇娃》的试镜名单。
吴生在写《七十二家房客》的第二幕。
石天在算《漩涡》的拍摄日程。
徐克和马荣成,趴在桌上,画着《鬼马双星》最后一场戏的分镜。
赵鑫站在窗边,看着手里的一份传真。
是文隽发来的《电影双周刊》,特刊封面设计稿。
封面照片,选的是今天下午。
郑守业念那句“给所有断了胳膊,还得继续活的人”时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眼角的皱纹里。
有疲惫,但更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
标题是手写体:
《1977,香港电影的五线突围》
副标题小字:
“当旧骨头长出新的血,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赵鑫把设计稿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深水埗的夜市正热闹。
霓虹闪烁,人声嘈杂,煲仔饭的香气飘上来。
而更远处,维多利亚港对岸,嘉禾的霓虹招牌依然刺眼。
但今夜,有些人已经不再看那个方向。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预算表、分镜图。
看着那些,刚刚开始生长的故事。
看着1977年的香港,正从他们的笔下、镜头前、算盘声里。
一点垒一点,变得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