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齐羽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
数到三百七十三时,师父的堂口出现在他视野尽头。
那扇门熟悉又陌生。
仿佛第一次见,又仿佛见过无数次。
齐铁嘴在门前停下,从怀里掏出钥匙。
“咔哒”一响,门开了条缝。
檀香味飘出来。
就在齐铁嘴要推门进去时,沉默了一路的齐羽突然开口了。
“赫连是谁?”
齐羽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惊人。
齐铁嘴的手僵在门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背对着齐羽,肩膀突然绷紧。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从巷口飘来。
远处有黄包车驶过石板路的颠簸声。
墙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但这些声音在齐铁嘴的耳边都变得遥远。
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
齐羽看着齐铁嘴的后背。
齐铁嘴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红了。
眼睛里有水光在聚拢,但没溢出来。
泪水浸润下,他的眼睛变得异常柔和。
那里面混合的情绪太复杂了。
齐羽看不过来,也看不懂。
但他感受到了那种剧烈的情绪冲击。
齐铁嘴抬起手,动作很慢。
他抚上齐羽的头,掌心温暖粗糙。
“这是神的名字。”
齐铁嘴说,声音嘶哑:“小羽,你是幸运的,你曾沐浴过神恩。”
【齐羽神秘值+1000000】
巷子里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齐羽看着齐铁嘴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脸。
他应该向师父追问的。
他问什么样的神?
什么神恩?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盘旋,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在师父说出“神”那个字眼的瞬间,齐羽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心与师父的话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共鸣。
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层的东西。
“我知道。”
齐羽听见自己说。
这三个字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没有经过思考。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奇异地,并不觉得突兀。
就好像身体里有个部分先于他知道了答案。
这个部分是什么呢?
好像是心。
齐铁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身,推开了堂口的门。
前堂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门缝和窗格挤进来。
正对门的条案上供着神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左侧是接待客人的桌椅,茶具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
右侧是齐铁嘴占卜用的案台,上面铺着绣有八卦图的绸布,摆着铜钱、龟甲、签筒。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同。
齐铁嘴牵着齐羽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起居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红鲤。
西厢是齐羽的房间,门虚掩着。
“躺着休息会儿。”
齐铁嘴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去给你熬点粥。”
齐羽点点头,坐到床边。
他看着师父为他掩上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
他坐着没动。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齐羽看着那些尘埃,脑子里空空荡荡。
不知道坐了多久,齐羽忽然觉得很困。
他脱了鞋,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味。
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
在将他全身裹挟的香气里,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齐铁嘴先去了香堂。
已经是午后,太阳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神像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齐铁嘴从抽屉里取出三支香。
香是上好的檀香。
点燃后,香烟袅袅升起。
齐铁嘴双手持香,举至眉心,闭上眼睛。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齐铁嘴睁开眼睛,将香插入香炉。
香灰簌簌落下,在炉内积起新的一层。
一阵恍惚袭来。
齐铁嘴眼前的一切微微晃动。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同时,身体传来一种奇怪的感受。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
齐铁嘴抬起头,看着神像慈悲漠然的脸。
香烟在他眼前缭绕,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障。
透过这层雾,他看到的不再是泥塑木雕,而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双金瞳透过薄雾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