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蹲下身,膝盖碰到了冰凉的水泥地。
一枚五角硬币滚到了墙角缝隙里,闪着微弱的黄铜色光泽。他伸出手指,用力把它抠了出来,指尖沾上了一层灰。
林晚晚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雨淋湿的小鹌鹑。
陈知把那枚硬币捏在手心,又去捡散落在台阶上的纸币。有的纸币皱巴巴的,还带着火腿肠或者辣条的味道,显然是这丫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别哭了。”
陈知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把那些钢镚儿一个个捡回来。
“再哭就把狼招来了。”
身后抽噎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吸鼻涕声。
“这……这里是楼道,没有狼。”
林晚晚带着哭腔反驳,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陈知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把最后一张一块钱纸币展平,叠好,和那堆沉甸甸的硬币一起拢在手心里。
这堆钱加起来,大概有个千把块。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那是林晚晚无数次路过小卖部却忍住不买零食换来的。
但也仅仅是千把块而已。
对于家里那个十五万的大窟窿,连个响都听不见。
陈知站起身,腿有点麻。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灰,转身看着林晚晚。
这丫头哭得整张脸都花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那双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个核桃。
“你怎么这么傻。”
陈知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多了些无奈。
他从兜里掏出刚才没吃完的棒棒糖糖纸,虽然有点脏了,但勉强能用。或者……
他左右看了看,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风吹来的黑色塑料袋,大概是谁家扔垃圾掉出来的,还算干净。
陈知把那一捧钱全都装进塑料袋里,打了个死结,递到林晚晚面前。
“拿着。”
林晚晚往后缩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拼命摇头。
“我不要!给你!都给你!”
她瞪着通红的眼睛,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给你交学费!给你吃饭!你不许去喂猪!”
陈知把塑料袋往前送了送,直接塞进她怀里。
“够了啊,戏演过了。”
他看着林晚晚手忙脚乱地抱住那个塑料袋,像是抱着个炸弹。
“这点钱不够。”
陈知实话实说。
“我家缺的是十五万,不是一千五。你这点钱,连那窟窿眼儿都堵不上。”
林晚晚愣住了。
她对于十五万这个数字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她知道一千五很多,能买好多好多包辣条,能买那个橱窗里最漂亮的洋娃娃。
可陈知说不够。
那得是多少钱啊?
恐慌再次爬上她的心头。
“那……那怎么办?”
林晚晚急得又要掉眼泪,怀里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不够……我有办法!”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找我爸!我爸有钱!”
林晚晚往前凑了一步,急切地看着陈知。
“我爸生意做得可大了!他每天都拿个大皮包,里面全是钱!而且他最喜欢你了,每次都夸你聪明,还让我向你学习!”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现在就去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家出事了,让他借钱给你爸!十五万……他肯定拿得出来!”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陈知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回来。”
林晚晚被拽了个趔趄,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呀?我爸肯定会帮你的!”
陈知松开手,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借钱?
林书贤确实有钱,作为江城最早一批下海经商做建材生意的人,这点钱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伤筋动骨。
而且现在两家关系很好。
但不能借。
老爹陈军现在正是自尊心最受挫的时候。被朋友骗光了积蓄,要是再靠邻居施舍度日,哪怕是借,那根脊梁骨怕是也要被压断了。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死要面子活受罪。
更何况,两家关系虽然好,但这毕竟是十五万。
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两三千块的年代,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债。
欠钱好还,人情难还。
再说了,他陈知重生回来,要是连这点钱都搞不定,还需要靠一个小丫头去求情,那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不用找你爸。”
陈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是我家大人的事,把你爸牵扯进来,我爸脸上挂不住。”
林晚晚听不懂什么脸上挂不住。
她只知道陈知在拒绝她的帮助。
“可是……可是没有钱,你就得走了啊!”
林晚晚眼圈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准备决堤。
“你要是走了,就没人陪我上学了,没人给我讲题了,也没人……没人抢我零食了。”
说到最后,她委屈得不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掐了一下。
上辈子,家里出事后,他确实消沉了很久。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父母争吵不断,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后来虽然慢慢缓过来了,但他整个人也变得阴郁了不少。
这丫头,傻得让人心疼。
陈知站直身子,走近两步。
他伸出手,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过林晚晚的脸颊,把那几颗晶莹的泪珠擦掉。
动作很轻,怕弄疼了她娇嫩的皮肤。
“别哭了,丑死了。”
嘴上虽然嫌弃,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林晚晚抽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感受到陈知指尖传来的温度,又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陈知。
今天的陈知,好像有点不一样。
平时这坏家伙只会拽她的辫子,或者在她脸上画乌龟,从来没有这么……这么温柔过。
“听着。”
陈知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林晚晚心里的慌乱。
“我也不会去喂猪,更不会去挑大粪。”
“我会一直留在江城。”
陈知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陪你读完初中,再读高中。以后还要一起考大学,去同一个城市。”
“只要你不嫌我烦,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林晚晚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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