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科满分!大家鼓掌!”
哗啦啦——
掌声雷动。
张桂芳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我是学霸他妈”几个大字,还不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人。
“大叔,听见没?这就是我家那小子,除了学习好点,也没啥优点了,哈哈哈哈!”
老人局促地跟着拍手,那双粗糙的大手拍得很用力,脸上带着真诚的羡慕和敬畏。
李知意也轻轻拍着手,侧过头看了陈知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只是一片平静。
陈知硬着头皮站起来鞠躬致谢,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听见老王话锋一转。
“另外,我们班新转来的李知意同学……”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身上。
李知意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老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点笑容瞬间凝固。
陈知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老王这人平时说话没轻没重,万一说出什么“我们要多关爱孤儿”之类的煽情废话,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就全完了。
他死死盯着讲台上的老王,恨不得用意念控制住那张嘴。
“李知意同学这次语文作文,写得非常好!”
老王从教案里抽出一张试卷,展开。
“虽然刚转来不久,但她的文字非常有力量,我很感动。我决定把这篇作文贴在后面的黑板报上,供大家学习!”
呼——
陈知再次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这一天的运动量全耗在心跳过速上了。
还好,老王还没傻到家。
李知意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厚厚的刘海,看向讲台。
这是她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夸奖她。
老人的手颤抖着,在裤腿上擦了擦汗,然后重新举起来,极其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响亮。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
李知意那张一直苍白的小脸上,慢慢爬上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家长会就在这种诡异却又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着。
张桂芳全程拉着老人唠嗑,从菜价聊到房价,从银行利息聊到如何腌咸菜,硬是把老人聊得放松了下来,甚至还主动分享了自己种红薯的心得。
陈知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老妈你这社交牛逼症也是没谁了,人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愣是被你带成了村口情报中心。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家长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大叔,以后常联系啊!有什么困难跟学校提,跟我们也行!”
张桂芳依依不舍地跟老人道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戚。
老人千恩万谢,拉着李知意的手,给张桂芳鞠了个躬,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那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着走进暮色中的背影,陈知心里那个结,终于松动了一些。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张桂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打得陈知一个踉跄。
“妈!你会把学霸打傻的!”陈知捂着脑袋抗议。
“傻了正好,傻了就不用操心你早恋了。”
张桂芳翻了个白眼,拎起手提包往外走。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对新同学这么上心了?还主动给人介绍家长?”
知子莫若母,张桂芳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同学嘛。”
陈知含糊其辞,快步跟上去,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哼,少跟我打马虎眼。”
张桂芳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儿子跟上来。
“那个小姑娘,挺可怜的。”
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衣服都洗白了,鞋也是旧的。那个大叔,手裂得全是口子,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苦命人。”
陈知有些意外地看了老妈一眼。
“以后在学校里,别欺负人家,听见没?要是让我知道你带头排挤人家,老娘打断你的腿!”
张桂芳挥了挥拳头,威胁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那种人吗?”
陈知心里一暖,这就是他那个虽然虚荣、虽然聒噪,但心地却无比善良的老妈。
刚走出校门,陈知就看见林晚晚正垂头丧气地跟在林静身后,像只斗败的公鸡。
林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那是给林晚晚的“断头饭”。
“陈知!”
看到救星,林晚晚眼睛一亮,刚要冲过来,就被林静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陈知啊,阿姨买了蛋糕,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
林静笑眯眯地问道,语气温柔得滴水。
陈知打了个寒颤。
这种修罗场,傻子才去。
“那个……林阿姨,我妈说今晚做了红烧肉,我就不去了!祝晚晚……用餐愉快!”
说完,陈知拉着张桂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身后传来林晚晚绝望的哀嚎:“陈知你个没义气的叛徒——”
回家的路上,路灯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知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李知意那个绞着手指的动作。
“没有妈妈。”
“也没有爸爸。”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妈。”
“干啥?”
“我想买个新文具盒。”
“咋?你那个不是刚买没俩月吗?”张桂芳警惕地捂住钱包。
“那个……我看李知意的文具盒坏了,盖子都扣不上了。”
陈知没敢看老妈的眼睛,随便找了个借口。
其实李知意根本没有文具盒,她的铅笔和橡皮都是用一根皮筋捆着的。
张桂芳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儿子。
昏黄的路灯下,儿子的脸有些红,眼神闪躲。
沉默了几秒。
“行吧。”
张桂芳重新迈开步子,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反正你那点零花钱也攒不住,爱买啥买啥。”
“谢谢妈!妈你最好了!妈你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陈知立刻送上一连串彩虹屁。
“少来这套!回家赶紧写作业!敢错一道题今晚红烧肉你就别想吃了!”
“遵命!”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亮了起来。
李知意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靠墙撑着的桌子前,手里握着那一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
爷爷在旁边的小床上铺着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遇到的那个好心的红衣阿姨。
李知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作文本,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优”。
那是老王贴在黑板报上的那篇作文。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鲜红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文字有力量。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那种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的场合,笨拙地想要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虽然那个男生说话真的很烂,真的很想让人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