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江明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角弯了弯。
“踢我。”
白知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又踢了?”
“嗯。”
江明月的手在腹部轻轻抚了抚,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不安分,白天踢,晚上也踢,跟他爹一个德性,闲不住。”
诸葛凡差点被馒头噎住,咳了两声。
上官白秀递了碗汤过去,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江明月看着诸葛凡那副狼狈样,也笑了。
“诸葛先生,你说这孩子是随我多一些,还是随他爹多一些?”
诸葛凡灌了口汤,缓过劲来。
“这个……我不敢妄言。”
“有什么不敢的。”
江明月歪了歪头,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跟殿下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说说看。”
诸葛凡想了想,认真答道。
“若随殿下,那便是个心眼多的。”
江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知月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给江明月倒了碗汤。
“别笑了,喝口汤。”
江明月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笑意未消。
“心眼多也好,省得日后被人欺负。”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轻了些。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赶上这孩子出生。”
堂中安静了一会。
几人心里都清楚,苏承锦回来之后恐怕就要出兵了,届时打上几个月,谁都说不准。
白知月伸手握了握江明月的手背。
“会赶上的。”
江明月回握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她重新拿起筷子,朝诸葛凡和上官白秀扬了扬下巴。
“吃饭,别愣着。”
……
饭后,侍女收了碗碟,换上了热茶。
四人重新回到正堂落座。
白知月从侧案上取过一份卷宗,递到诸葛凡手中。
“这是今日整理完的。”
诸葛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卷宗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定宁军缴获军械清点。
青玄铁甲九千七百二十三副,长刀八千六百余柄,角弓四千张,箭矢十二万支,辎重车四百余辆,战马六千八百匹。
诸葛凡的眉毛挑了一下。
“六千八百匹马?”
“赵无疆的人清点的,”白知月端起茶碗,“其中小部分是西域马,品相极好,剩下的是中原马,耐力尚可但冲刺不足。”
诸葛凡翻到第二页。
战马分配方案。
西域马两千匹,拨入玄狼骑与雁翎骑,补充战损,中原马四千八百匹,其中两千匹拨入新兵营作为训练用马,一千匹拨入辎重营作为驮马,剩余一千八百匹暂存马场待分配。
诸葛凡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第三部分,南迁世家人员任用规划。
铁匠九人,其中陈鸣、陈广二人有官坊经验,建议拨入滨州干戚工坊;余下七人分配至胶州铁器铺,负责民用铁器打造。
木工四十三人,分三批,第一批十五人拨入城建营,负责新建坊巷的后续工程,第二批二十人拨入军需营,负责辎重车与器械的修缮,第三批八人留在胶州,开设木器铺面。
织工六十余人,全部编入胶州织造坊。
读书人三百余,按学识分流,其中识字能写的编入各城文书房,有功名的推荐入敷文书院任教或进修。
诸葛凡将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案上。
“谁拟的?”
“韩风拟的框架,我补的细节。”
“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诸葛凡摇了摇头。
“没有不妥。”
他看了白知月一眼。
“白夫人辛苦了。”
白知月端着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分内之事。”
她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事。殿下走之前交代过,观虚镜的图纸交给于伯庸之后,第一批成品要在两个月内铺到南地三州,工坊那边的铜料和镜片磨具都备齐了,但打磨镜片的匠人只有四个,产量上不去。”
诸葛凡皱了皱眉。
“于伯庸带来的工匠里有没有能用的?”
“我问过韩风了。”
白知月摇头。
“他带来的是木工、铁匠、织工,没有做精细铜器活的。”
上官白秀开口。
“让各地的青萍司物色一些有这种本事同时有意北迁的民众。”
白知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只能如此了,稍后我便散出消息。”
江明月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插了一句。
“干戚那边能不能匀两个人过来?”
诸葛凡摇了摇头。
“干戚那边的人比我们还紧,强弩量产、长刀改良、新甲打造,三条线同时开工,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江明月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撑着扶手换了个坐姿,腹部的重量让她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了不少,白知月伸手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江明月靠上去,舒了口气。
“行了,正事说完了。”
江明月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语气松了下来。
“你们两个也别光顾着忙公事,该歇的时候歇一歇。”
她的目光在上官白秀身上停了一息。
“尤其是你,温清和说了,你的身子虽然比去年好了许多,但不能熬夜,不能受寒,不能劳累过度。”
上官白秀拱了拱手。
“多谢王妃挂念。”
“别光嘴上谢。”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王妃的威严。
“我可听说了,你前几日跑去昭陵关,骑马来回一千二百里路,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转头看向诸葛凡。
诸葛凡转过头不看他。
“谁说的不重要。”
江明月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重要的是,殿下若回来知道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第一个骂的就是你。”
上官白秀沉默了一息。
“记下了。”
诸葛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江明月的目光又转向他。
“你也别笑。”
诸葛凡的笑容僵了一下。
“殿下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看着你们两个,别一个累死一个冻死。”
江明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自己在外面跑了快两个月,倒是有脸操心别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茶碗里。
茶水已经凉了,映着头顶风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晃。
白知月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碗凉茶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放在她面前。
“快了,月底就到滨州了。”
江明月嗯了一声,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
她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起身,拱手告辞。
“王妃早些歇息。”
“白夫人也是。”
白知月点了点头,起身送二人到正堂门口。
“诸葛先生。”
诸葛凡回头。
白知月站在门槛内侧,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明日辰时,韩风会带于伯庸去州署,观虚镜的事,你与他当面谈。”
诸葛凡点了点头。
“知道了。”
白知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上官白秀身上。
“路上慢些走。”
说完,她转身回了堂内。
……
王府大门在身后合上。
夜色更深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将整条长街照得银白一片,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远处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一左一右地铺在夯土路面上,随着步伐缓缓移动。
走了一段路,诸葛凡开口了。
“王妃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
“白夫人照顾得周全。”
诸葛凡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两人又走了一段。
街道两侧的铺面全都落了锁,门板上的桐油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远处城东新建区域的方向,零星的灯火还亮着,那是今日刚搬进去的南迁世家。
诸葛凡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火,收了回来。
他望向南方,昭陵关再往南,是翎州、清州、酉州,是整个大梁的腹地,苏承锦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诸葛凡站住了脚步。
上官白秀跟着停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的两只手拢在袖中,姿态松散,脸上那副惯常的慵懒表情还挂着,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棋盘已经备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散在空旷的街道上。
“人也都就位了。”
上官白秀立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南方。
月光洒在他那件厚实的夹棉长袍上,将褶皱处的阴影映得分明,他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搭在腰间的衣带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就等某人回来了。”
诸葛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上官白秀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诸葛凡笑了笑,收回目光。
“走吧,回去睡觉。”
“嗯。”
两人转身,朝各自的住处走去。
月光在身后铺了一地,将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胶州城的夜,安静而踏实,城东新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三千余口南迁之人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终于沉沉睡去。
城北大营的方向,隐约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悠长。
城西的王府里,江明月靠在软枕上,手搭在腹部,感受着孩子轻轻的胎动,白知月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借着烛光一行一行地看。
烛火跳了一下。
江明月偏过头,看着白知月的侧脸。
“知月。”
“嗯?”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白知月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息。
她抬起头,看了江明月一眼,嘴角弯了弯。
“多半在赶路。”
江明月哼了一声。
“赶路也不知道写封长点的信。”
白知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动一静。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些。
某条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双交握的手,和一个靠在男人肩头安睡的女子。
赶车的丁余甩了一下鞭子,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