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一个强大的外来者,却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这究竟是善意的橄榄枝,还是包裹着剧毒的诱饵?
赤扈的心,乱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将图巴烈带了下去。
“传我命令,部落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赤扈看着争吵不休的众长老,最终下达了命令。
“一切,静观其变。”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赤扈才是部落未来的继承人,在年轻一辈中威望极高。
一场剧烈的争吵,暂时以赤扈的静观其变而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赤鹰部,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而就在赤鹰部内部因为未来的方向而剧烈摇摆之时。
白龙骑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苏知恩都感到意外的急报。
“禀统领!”
“前方发现一支百人队,正向赤鹰部方向靠近!”
“看旗帜,是大鬼王庭派来催缴物资的车队!”
苏知恩正在擦拭自己的雪玉长枪,听到汇报,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于长和云烈。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我们的朋友正在犹豫不决,看来,我们需要帮他下定决心了。”
他站起身,属于指挥官的冷静与锋锐,瞬间取代了此前的温和。
“于长,云烈!”
“在!”
“点五百骑,随我出发!”
“这一次,我要送一份大礼,给我们的赤扈少族长!”
半个时辰后。
在通往赤鹰部的一处狭窄山谷隘口。
一支百人组成的王庭骑兵队,正骂骂咧咧地在雪地中前行。
为首的使者,满脸倨傲,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这帮赤鹰部的贱骨头,牛羊又晚了半个月!”
“等到了地方,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身旁的护卫们,也跟着附和。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隘口两侧的山坡之上,五百双冰冷的眼睛,已经将他们牢牢锁定。
苏知恩站在雪地里,透过风雪的间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支毫无防备的队伍。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百名白龙骑,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手中的强弓。
雪亮的箭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致命的寒芒。
当那支王庭百人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的中心时。
苏知恩的右手,猛然挥下!
“放!”
“咻咻咻咻——!”
没有惊天的呐喊,只有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
五百支羽箭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底!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山谷之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那些前一刻还在耀武扬威的王庭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密集的箭雨接连放倒。
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主人死死压在身下。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齐射。
谷底,便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苏知恩脸上毫无波澜。
“云烈,带人下去,把为首那个使者的脑袋砍下来。”
“于长,把他那面王庭的令旗也拿上。”
片刻之后。
当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和那面被鲜血浸染的王庭令旗,被装进一个木匣时。
苏知恩再次派人,找到了那个叫图巴烈的哨探。
这一次,图巴烈看着苏知恩的眼神,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苏知恩将那个沉重的木匣,交到了他的手上。
“回去告诉赤扈。”
“欺压你们的人,我替你杀了。”
“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的选择。”
......
当图巴烈第三次回到赤鹰部时,他带回的东西,让整个部落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帐之内,那个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木匣,被放在了正中央。
赤扈颤抖着手,缓缓将其打开。
一颗狰狞而又熟悉的人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是前些时日还来部落里作威作福的王庭使者!
人头旁边,静静地躺着一面被鲜血染红的令旗。
那是王庭的旗帜!
“轰!”
整个金帐,彻底炸开了。
所有长老都面如死灰,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如果说,之前苏知恩的言语和粮食,还只是诱惑。
那么现在,这颗人头,这面血旗,就是一把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的刀!
南朝人,当着他们的面,杀了王庭的使者!
这件事,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向王庭跪地求饶,禀明一切,王庭会信吗?
不,王庭只会认为他们与南朝人勾结,杀了使者,意图谋反!
等待他们的,将是王庭最残酷的清剿!
退路,被彻底斩断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大长老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跟他们公平地打一仗。
对方要的,就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逼着他们,站队!
赤扈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种种情绪在他的心中交织。
但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神色各异的长老。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或者说,从他内心对王庭产生不满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欺压你们的人,我替你杀了。”
“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的选择。”
南朝将军那冰冷的话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这哪里是选择?
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要么,带着整个部落,和顽固派一起,被南朝的铁蹄碾碎,或者被王庭的怒火烧成灰烬。
要么,就亲手斩断过去,踏着同族的鲜血,为自己和部落,争出一个未知的未来!
赤扈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与坚定。
“来人。”
他平静地开口。
“今夜,我在金帐设宴,请所有长老前来议事。”
“共商我赤鹰部,生死存亡之大计。”
大长老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们以为,赤扈终于要向他们妥协,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死局了。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赤扈在下达命令时,悄然对自己最忠心的几名护卫,做了一个隐晦的、抹脖子的手势。
那一夜。
赤鹰部的金帐,灯火通明。
宴席之上,酒香四溢。
然而,当大长老举起酒杯,准备痛陈利害,说服赤扈与南朝人决一死战时。
赤扈,和他身边数十名早已等待多时的年轻勇士,同时拔出了藏在皮袍下的弯刀。
冰冷的刀光,瞬间照亮了每一个人惊恐的脸。
“赤扈!你……你要干什么?!”
大长老惊骇欲绝地指着他。
赤扈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噗嗤!”
手起刀落。
大长老那颗充满惊愕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溅了赤扈一身。
“凡阻我赤鹰部生路者,杀!”
赤扈的声音响彻帐内。
一场血腥的内部清洗,在狭小的金帐内,拉开了序幕。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求饶声……很快,又都归于沉寂。
当金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时,走出来的,只有浑身浴血的赤扈和同样浴血的亲卫。
他的身后,再无一个活着的长老。
……
次日,清晨。
风雪停歇,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被清洗过的雪原上。
赤鹰部的营地大门,缓缓敞开。
没有陷阱,没有埋伏。
当苏知恩率领两千白龙骑,缓缓策马而来的时候。
营门之外,赤扈亲率部落中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八百名勇士,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麻木。
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白龙大旗,看到那个端坐于雪夜狮之上的年轻将领。
赤扈翻身下马。
在八百族人,和两千白龙骑的注视下。
他一步步走到阵前,在距离苏知恩十丈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噗通一声。
这位草原上高傲的少族长,单膝跪地。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巨大的木匣,那里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的声音,清晰嘹亮。
“赤鹰部,赤扈!”
“愿率全族老少妇孺以及八百勇士,归顺安北王!”
“此为,投名状!”
话音落下,他猛地打开了木匣。
木匣之内,十几颗人头,码放得整整齐齐。
为首的,正是大长老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阳光照在那些凝固的鲜血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血色为墨,人头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