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死了……”
“朱将军死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紧接着,恐慌如同瘟疫,在叛军之中疯狂蔓延。
“当啷!”
一名叛军手中的长刀无力地滑落,掉在积着血水的城砖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
这个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当啷!”
“当啷!”
“当啷!”
成片成片的兵器被丢弃在地。
那些方才还红着眼睛、状若疯魔的叛军,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双手高高举起,或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士气,彻底崩了。
城墙上,幸存的铁甲卫们没有丝毫松懈,他们迅速上前,用刀背狠狠地抽打着那些跪地的降卒,将他们驱赶到一处,收缴兵器,牢牢看管起来。
习铮看都没看那些降卒一眼,径直走到城墙边,扶着墙垛,望向城外那片寂静的雪原。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体内那依旧在翻腾的沸腾血液。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但他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一战,还算酣畅。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禀小大统领!南城墙已完全控制!”
一名铁甲卫什长上前,轰然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崇拜。
习铮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是!”
那什长领命,正欲退下,却又听习铮补充了一句。
“另外,派人去打开城门。”
……
酉州城外。
孟江怀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笔直如松。
他身后的几百长风骑,人马合一,悄无声息,只有战马偶尔打响的鼻息。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侧翼策马飞驰而来,在距离孟江怀十步之外勒住战马。
“禀大统领!东、西、北三门皆已开启,请大统领示下,是否入城清剿!”
斥候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孟江怀的目光,依旧落在南门那高大的城楼之上。
终于,那厚重而压抑的吱呀声响起。
酉州南门,那扇紧闭了数个时辰的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道身披玄黑重甲、手持长枪的身影,从洞开的城门中,缓步走出。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凛冽煞气。
他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枪杆上凝固的血迹呈现出骇人的暗红色。
他就那样一个人,走出了城门,走入了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孟江怀看着那道身影,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对着那名仍在等候命令的斥候,淡淡地开口。
“传令下去。”
“所有骑军,继续把守各门,原地待命。”
“不可擅动,亦不可,放一人出城。”
斥候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为何不乘胜追击,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应诺。
“遵命!”
说罢,他调转马头,再次消失在风雪之中。
孟江怀策马向前,迎向那道孤身走来的身影。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习铮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色衬得愈发森白的牙齿,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得意。
“我就说,我能打下来吧?”
孟江怀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冷峻。
“算你厉害,行了吧?”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走到习铮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那满是痕迹的肩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辛苦了。”
习铮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伸手摘下了脸上那副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面甲,抱在怀中。
一张年轻而桀骜的脸,暴露在风雪里。
“不辛苦,就是没打过瘾。”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
“对了,有个老头跑了。”
孟江怀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无碍,我已经留下人在各门驻守,他出不去。”
习铮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轻笑。
“这北地的兵,真是不堪一击。”
“还有这城墙,破烂不堪。”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我登城的时候,本来是想借力撞进人群里,结果没算好力道,撞歪了。”
“你猜怎么着?”
“那个城垛,咔嚓一下,就让我给撞碎了!”
“全是土坯,外面就包了层砖!”
“偷工减料啊!”
“这要是大鬼国打过来,就这破城,能守个屁!”
“要是有个撞锤,这城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拿下来,咱们也能少死些弟兄。”
孟江怀安静地听着,目光越过习铮的肩膀,看向那伤痕累累的城墙,眼神深邃。
“城中贪腐,已入骨髓。”
习铮摆了摆手,不再纠结于此,脸上重新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不过,这次总算是活动开筋骨了。”
“还真让我碰上一个有点本事的家伙,这些年,能硬接我三枪不死的人,可不多见。”
他说着,又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
“可惜,还是差了点意思。”
“跟你和玄司主比,差远了。”
孟江怀闻言,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你若是皮痒,回京之后,我可以陪你练练。”
习铮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练就练!小爷会怕你?”
孟江怀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斗嘴。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百余名亲卫骑兵,沉声下令。
“留五十骑在此,随我进城。”
“清剿漏网之鱼!”
“是!”
亲卫们齐声应诺。
孟江怀下达完命令,便不再理会兀自嘴硬的习铮,率先迈步,朝着那洞开的城门走去。
习铮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比我官大,有什么了不起的。”
便也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又缓缓落下。
......
酉州城,东门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
这里与主街的喧嚣和血腥仿佛隔绝开来,只有寒风穿过巷道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与惨叫。
朱天问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三名忠心耿耿的护卫。
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东城门外,那黑压压的长风骑兵阵列,彻底封死了他最后的生路。
其余三门亦是如此。
“该死!”
朱天问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处传来的剧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绝望与悔恨。
那个骑军主将……
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在城门已破的情况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率军入城抢功,而是选择封锁全城,不给任何人逃脱的机会!
“家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护卫声音颤抖地问道,脸上满是恐惧。
朱天问的眼神阴晴不定,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现在城中必然大乱,京畿大军正在四处清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有死路一条。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朱天问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等风声过去,等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了,或者死了,我们再找机会出去!”
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恐,带着三名护卫,转身就要深入小巷。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麻衣,脚下一双草鞋,面容清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赶考书生,或是逃难的流民。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身影,却让朱天问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玄景……”
朱天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无边的恐惧。
“你这心黑的狗东西!”
“我偌大的朱家,竟然……竟然成了你投石问路的石子!”
玄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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