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州城头。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却更添了几分阴冷刺骨的寒意。
朱子豪站在南城门的城楼上,手掌死死地按着冰冷的墙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微不可察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迅速变宽、变厚。
很快,黑线化作了黑色的潮水。
那是军队!
一面面绣着梁字的明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排排身披重甲的步卒,迈着整齐划一、仿佛能踏碎山河的步伐,滚滚而来。
他们的阵型是如此的严整,他们的气势是如此的森然,那股沉默中所蕴含的恐怖杀意,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扑面而来,让朱子豪这位久经沙场的卫所指挥使,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
而在这支步卒大军的两翼,更让他胆颤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骑兵!
黑压压的骑兵集群,正以一个巨大的弧形,朝着酉州城的两侧高速包抄而来。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
朱子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制式!
偏灰的铁甲,腰间的银丝铁带,马鞍侧放的长弓箭袋!
长风骑!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支如同钢铁长城般推进的步卒。
通体玄黑的重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面罩,那股即便是在行军途中,依旧散发出的,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的厚重与压迫感……
铁甲卫!
“噗通!”
此刻他身边的一名亲兵,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威压,竟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朱子豪没有去管他。
五千人!
一支至少五千人的精锐大军!
他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甚至顾不上去牵自己的战马,直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朱家祖宅的方向,疯狂地奔去。
……
暖阁内。
朱天问正端着一杯参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朱子豪一路而来的嘶吼,让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下一刻,朱子豪魁梧的身影,一头撞开了暖阁的大门,踉跄着冲了进来。
“家主!完了!全完了!”
朱子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悍勇与杀气,只剩下纯粹的、扭曲的恐惧。
“城外……城外来了大军!”
“至少五千人!”
“他们的骑兵……他们的骑兵已经将四门全部封锁了!”
朱天问愣住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大军?
哪来的大军?
骑兵?
北地哪来的这么多骑兵?!
难道是……关北?!
是苏承锦那个黄口小儿?!
他不是应该在准备对付大鬼国吗?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公然率军南下,攻击朝廷的州城?!
“是……是哪里的兵马?!”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干涩。
朱子豪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看军制……像是……像是长风骑和铁甲卫……”
“轰隆!”
朱天问手中的那盏名贵参茶,脱手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长风骑……
铁甲卫……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朱天问颓然地跌坐回紫檀木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起事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传到京城!
就算传到了,从京城到这酉州,足足八百里路!
大军行进,粮草辎重无数,最快最快,也要十天时间才能赶到!
可他从决定举事到此刻,才过了多久?
一天!
仅仅一天时间!
朱子豪看着家主失魂落魄的模样,颤巍巍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主……对方军容严整,队列齐整……并非……并非是急行军的疲惫之师……”
不是急行军……
不是急行军!
朱天问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荒谬。
他想通了。
他什么都想通了。
这支军队,根本不是因为他朱家起事才来的。
他们,恐怕是跟着那位缉查司主玄景,一同从京城出发的。
玄景轻骑简从,先行一步,所以来得快。
而这五千大军,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就在今日,兵临城下。
原来……
从一开始,就不是太子要用他朱家这把刀,去对付安北王。
从一开始,就不是玄景来酉州,是为了给他朱家撑腰。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递刀人。
他朱家,连同这整座酉州城,都只是一个早已被精心布置好的戏台。
而他朱天问,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戏子。
引他举旗,坐实他谋逆的大罪。
然后,再由这早已等候在外的京畿大军,以雷霆之势,将他连根拔起,抄家灭族。
用他朱家满门的鲜血,去震慑天下所有心怀异志的世家。
用他朱家的人头,去给苏承明,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权力的、血腥的青云路。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太子殿下!
好一个……高坐于上的皇帝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
朱天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从浑浊的眼角滚落。
“原来……这盘棋从来没有朱家落子的位置……”
朱天问缓缓站起身,他挺直了那早已被压弯的脊梁,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他看着堂下惊恐万状的朱子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暖阁。
“取我甲胄来。”
朱子豪猛地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传我军令。”
朱天问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一字一顿。
“随我……登城!”
“杀敌!”
无论如何都已是死路一条。
既然早已是案板上的鱼肉。
那便在临死之前,也从这些高高在上的棋手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朱子豪看着此刻的朱天问,那股滔天的绝望与疯狂,瞬间感染了他。
他眼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嗜血的赤红。
“末将……遵命!”
他重重地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日,正月初三。
酉州朱家第五任家主,最后一次披上了他那身蒙尘已久的甲胄,登上他许久未曾登过的城头。
……
酉州城外。
风雪之中,三千五百人的大军的阵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孟江怀与习铮并驾齐驱,立于阵前。
习铮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寂的城池,城头上,影影绰绰,叛军的旗帜正在慌乱地树立起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啧啧,动作还挺快。”
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看来,玄司主那边的火,烧得够旺。”
孟江怀目不斜视,声音平稳如初。
“准备吧。”
习铮哈哈一笑,他猛地一挥手,那张桀骜的脸上,写满了即将投入猎场的兴奋。
“传令!”
“攻城!”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心跳,骤然响起。
“杀!”
三千名铁甲卫,齐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们动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混乱。
最前排的铁甲卫,从阵中扛出数十架简易的攻城云梯,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高大的城墙,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三千人的冲锋,那股凝成实质的煞气,冲天而起。
……
城墙之上。
朱天问披着一身早已不合身的陈旧甲胄,在朱子豪等一众亲信的簇拥下,登上了城楼。
当他看到城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铁甲卫时,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到了对方扛着的,不过是些最简陋的云梯。
没有投石车,没有撞城锤。
朱天问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又升起了一丝荒谬的希望。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最后的傲慢与自负。
“看来,他们为了隐藏行迹,一路急行,并未携带任何重型攻城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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