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刘锋说完,他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刘老爹心善,你也是个有担当的。带着妹妹,靠着一把胡琴谋生,不易。你这际遇,倒是与我当初的一位长辈颇为相似,也是个流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说你流浪多年,可曾读过书?
识得字么?方才那《破阵子》,词意雄浑,气魄不凡,你能唱出其几分慷慨,倒不似全然不通文墨的流浪儿。”
这个问题颇为犀利。
一个流浪乞儿,如何能理解并唱出辛弃疾那般沉郁顿挫的家国情怀?
刘锋心中凛然,脸上却露出窘迫和一丝茫然,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
小子哪有机会读书识字,那首词……是前年冬天,在另一个城的破庙里躲雪时,遇到个穿着破烂长衫、像是落第秀才模样的老先生,他冻得厉害,小子把讨来的半块饼分了他些。
他为了谢我,就教了我这首词,还有调子,说这词有劲儿,唱好了能得几个赏钱……小子就记下了,胡乱唱唱。
至于词里什么意思……小子愚钝,只知道大概说的是打仗、当兵、想立功名的意思,更深的,就不懂了。”
“既是如此,本官今日倒想听听别的。之前找人唱这个词,倒是唱不出这个味道,想来你的际遇相似,说不得能唱出那个味道。
方才叶捕头说,问你可知《水调歌头》,你说唱不来委婉深致的调子?”
“是……小子粗鄙,只会些热闹或悲壮的调子,那种讲究意境悠长的……怕唱坏了,唐突了大人。”
刘锋的头垂得更低。
“无妨。”
高鹏程从案头拿起一张墨迹犹新的宣纸,递到刘锋面前,“词在这里。你照着唱便是。唱得好坏,本官自有计较。”
刘锋接过宣纸,入手微沉。
纸上字迹清峻挺拔,正是高鹏程的笔迹,写的是苏轼那首脍炙人口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词是好词,字是好字。
刘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词句——好在,这首词他确实知道,甚至很熟。
他调整了一下二胡,试了试音,然后,闭上眼,酝酿了片刻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拘谨、卑微、惶恐似乎褪去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词句本身的专注。
他左手按弦,右手运弓,奏曲从旧二胡的弦上幽幽响起,在这寂静的厢房中流淌开来。
与前次在茶馆唱《破阵子》的刻意激昂不同,这次乃是哀伤婉转与期待合了起来,虽因乐器所限,少了古琴或箫管的清越,但那苍凉的胡琴声,却别有一种穿透岁月的质感。
接着,刘锋开口了。
他依旧用的是那带着沙哑的少年嗓音,但唱腔却刻意放得低缓、绵长,努力去模仿那种对月抒怀、神游天外的飘渺与困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起调不高,却稳稳地托住了二胡的余韵,将词中那亘古的追问缓缓道出。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试图传达出词人那份超然物外又牵念人间的复杂心绪。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上一丝向往与迷惘,目光似乎也随着词意飘向了虚空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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