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惊心动魄,与今日朝堂的肃杀,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温馨宁静的宫室之外。
朱元璋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玄色常服,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袍子,趿拉着软底布鞋,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得意。
马皇后坐在他对面,手里做着针线,嘴角也噙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担忧后怕。
“妹子!你是没看见!啧啧!”
朱元璋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眉飞色舞地开始比划。
“咱标儿今天往那龙椅上一坐!好家伙!那小腰板挺得,那眼神扫过去!嘿!跟咱当年在鄱阳湖上盯着陈友谅那百万大军的时候,一个样!”
“不,比咱当年还有派头!”
“到底是读过书的,那股子威仪里头,还带着点文气,不像咱,就是个杀坯出身,哈哈!”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他处置胡惟庸那老小子!痒痒死!亏他想得出来!够损,也够解气!”
“对付这种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就得用这种法子!”
“让他尝尝被虫蚁算计的滋味!这才像咱老朱的种嘛!”
“该狠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马皇后听着,手中针线不停,笑着嗔道:“瞧把你高兴的!”
“儿子像你,杀伐果断,你倒是得意了。”
“可昨夜把我吓得……现在心还怦怦跳呢。”
“怕啥?”
朱元璋一挥手,浑不在意,“有咱在,还能让标儿真出事?”
“再说了,这不是有叶凡那小子在旁边帮衬着吗?”
“嘿,说到叶凡,”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露出赞赏,“这小子,是真不赖!”
“脑子活,心思细,下手稳,对咱标儿也忠心。”
“今天朝堂上,废丞相,立内阁那一出,提得漂亮!”
“一下子就把权柄给咱标儿收拢得死死的!”
“还主动不占那右相的位置,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
“标儿能有这么个人帮着,咱算是放心一大半了!”
马皇后点点头:“叶凡那孩子,确实稳重可靠,静镜嫁给他,我也安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朱元璋那依旧兴奋难抑的脸色,柔声道:“重八,如今标儿也登基了,朝中大事也初步安顿下来,胡党也清了……”
“你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能落下一大半了吧?”
“歇歇?享福?”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芒。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妹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咱……是有点想法。”
马皇后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他:“嗯?什么想法?你这又打什么主意呢?”
“咱想啊,”
朱元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马皇后,“等过些日子,朝局再稳当点,咱……想带着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马皇后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轻声问。
“重八,你……不只是想出去散心那么简单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也不隐瞒,压低声音道:“还是妹子懂咱。”
“散心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咱是想给标儿,腾出点地方,也……看看这新朝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分析:“你看啊,第一,咱虽然退了,成了太上皇,可毕竟还在这皇宫里住着,在这新都城里待着。”
“标儿那孩子孝顺,有什么事,少不得要来问问咱的意见,或者心里总惦记着咱会不会看着。”
“时间长了,难免束手束脚,放不开手脚去干。”
“咱要是走了,离得远远的,他才能真正当家做主,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治理这个国家。”
“这皇帝啊,得自己历练,才能真正长起来!”
马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语气转冷,“胡惟庸是倒了,淮西党也被清算得七七八八。”
“可这朝堂上下,地方州府,乃至军中,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一个二心的人都没有了?”
“咱不信!”
“肯定还有那藏着掖着,见风使舵,甚至心里头对咱标儿这么上位不服气的!”
“只是咱还在,咱的余威还在,他们不敢跳出来罢了!”
他哼了一声:“咱要是离开了京城,甚至离开北边,走得远远的。”
“那些心里有鬼的,自以为看到机会的,说不定就会按捺不住,跳出来搞点小动作,或者露出马脚!”
“到时候,标儿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清理一遍!”
“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钉子,一次性全给拔了!”
“省得将来成了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