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对刘家的处置方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南士绅圈里漾开了层层异样的涟漪。
那位素以“冷面王”、“铁面无私”著称的皇子,这次竟似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刘家那混账独子调戏亲王女眷,何等大罪!
原以为即便不抄家问斩,也得脱层皮。
结果呢?
刘家“自愿”献出百万家资“助赈”?
这惩罚,可比起掉脑袋、流放三千里,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了。
风声悄悄传开!
据说,全因随王爷南下的那位姜庶福晋“贪财”,且王爷对她“颇为纵容”,刘家这才钻了空子,破财消灾。
这消息让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贪财?
贪财好啊!
这世上不怕人有所好,就怕人无欲无求。
有所好,便有了可以攀附、可以交易的缝隙。
何况雍亲王似乎对那庶福晋似乎颇为宠爱,若能走通这位“枕边风”的门路……许多人仿佛看到了一丝缝隙,眼中重新燃起了精明的算计。
翌日,不少自诩门路广、家底厚的富商士绅,便默契地将精心准备的拜帖和礼单以夫人的名义递向了姜瑶。
珠宝古玩、绫罗绸缎、甚至江南别业的房契……投石问路,各显神通。
然而,他们全都扑了个空。
天还未亮,胤禛与姜瑶一行人便离开了澄园,只留下曹颙对着堆满桌案的拜帖苦笑,以及诸多算计落空之人的扼腕与不甘。
不过,人既然还在江南地界,机会……总还是有的。
.....
离开江宁,马车转而向北,驶向旱情报告更频繁、也更直观的江北州县。
沿途景象,与江宁城的繁华渐行渐远。
土地干涸,有的甚至已经开裂,那裂纹如同大地的疮疤。
田间秧苗蔫头耷脑,河道水位明显越来越低,有的地方河道里只剩一汪水潭,挑水浇地的农人背影佝偻而焦急。
姜瑶坐在马车里,看着胤禛与属官不断接阅各地飞马送来的文书,眉头越锁越紧。
她亲眼看到胤禛如何与地方官周旋,如何调阅卷宗,如何派员核查。
然而,官府层层传达的效率,在她这个经历过信息时代的人看来,实在慢得令人心焦。
没有电话,没有电报,一纸公文从上到下,等传到真正种地的百姓耳朵里,黄花菜都凉了。
官府层层下达政令,张贴告示,再由胥吏下乡宣讲……这套流程,在太平年月尚且效率不高,何况在此争分夺秒的春播时节?
此时是与天争时,要抢在旱情彻底爆发前改种耐旱作物,一刻都耽误不得。
而等政令彻底传到每个村落百姓哪里,怕是最佳的播种期都要错过了。
再次宿在驿站的深夜,姜瑶等着胤禛回来!
“怎么还不睡!”
胤禛进了房间,看着还盘腿坐在船上发呆的姜瑶,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姜瑶这才从发呆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关心道:
“你回来了,吃东西了吗?”
尽管姜瑶天天盯着胤禛的饮食,但胤禛还是肉眼可见的又瘦了。
“吃了,在想什么,还不睡。
以后不用等我,困了就先睡。”
胤禛把外袍脱了,边说边准备去把多余的烛火熄灭,每天殚精竭虑的思考和做各种决策,他脸上的疲惫感也只有这时才会显现。
“你先别吹灯,我有事要跟你说。”
胤禛回头注视着姜瑶,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什么事?
说吧,爷听着。”
脚步移向桌子,倒了杯水,递给姜瑶:“喝杯水再说。”
姜瑶不客气的接过来喝了口,才将她反复思考,思绪良久的话说出来。
“你们现在的方法、效率太慢了。”
她把站在床边的胤禛拉了坐下看着她的深邃的眼眸,认真道:
“只靠官府把消息传出去,不说百姓心中是否存疑,若是朝廷不强压,他们有多少 人会把已经种下的粮食拔了改种抗旱作物。
还有,今年的惠民政策,百姓不识字,只靠官府贴告示又有多少人知道?”
胤禛闻言,眉头紧蹙,这也是他如今的忧虑。
“你有什么想法?”
他知道姜瑶今天提出这些,应该是想到了一些方法,胤禛不由有些好奇。
姜瑶的一些想法和做法,有些经常出乎他的意料,但后来验证又极其合理。
姜瑶深呼吸一口气,“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百姓立刻知道,让改种土豆和红薯的受灾地,今年免税,让他们没有税务压力!
地里的麦子已经枯黄没有挽救可能的,赶紧翻地准备种红薯、土豆!
良种朝廷统一发放,等收成后,照斤两还回来就行,
最重要的事,种出来的红薯、土豆,朝廷会收,价格虽比不上主量,但也不会贱卖,最差的每斤不低于多少银钱,让他们心里有底。
最重要的是......”
姜瑶喝了口水,嘴角轻扯:“用那一百万两银子给老百姓做‘定心丸’!
每户先发一两银子,作为朝廷无责发放的旱灾补贴,这样,真金白银在手里,这次的朝廷政令才会深入人心和相信它。”
“那是你的银子,你不心疼!”
胤禛闻言,沉默许久,才声音有些激动又带着几分沙哑,调侃道。
“这不是我的银子,来路不正,我花着可不安心。
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是很好吗。”
胤禛浑身一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话说来简单,但有多少为官之人做到了,就是他也不敢说他能真的做到。
可眼前这个女人,百万豪富,她说来路不正,用着不安心,说舍了就舍了,明明那么爱财,却能这般豁达!
姜瑶越说越兴奋!
“还有,为了不让人浪费良种,可以从各县选最有经验的老农,我来教他们土豆切块种植法,还有各种沤肥的方法,他们对当地的土质最为了解,到时候人聚集起来,有些方法也可以互相交流学习。
待交流后,这些人跟着官府派发种子的人一起下乡,手把手教乡亲。
当然不能让人白干,也让他们提高积极性,他们动员指导的村子越多,教得越好,最后村里收成高的,这些‘指导’和官府办事的人,都有额外的银钱奖励。”
再有,旱情不那么重,不免税的地方,消息也得传到。
告诉他们,也可以分些地种土豆红薯,除了自己吃,富余的朝廷统一定品级、定价收购!
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去年巡幸塞外,我和那些蒙古福晋们一起聊过,他们不缺肉,但却粮啊!
制成易保存的土豆粉条、红薯粉条,卖给他们,红薯粉和肉一起煮,比肉都好吃。
还有粉末这些,用热水泡一泡就可以适用,最适合他们,不怕他们不买。
到时候朝廷可以和他们换马匹和羊毛,嘿嘿....”
说道羊毛,姜瑶看着胤禛越发蹙紧的眉头,狡黠一笑:
“若是怕他们有粮就不安分,那就让他们多养羊啊,蒙古的普通百姓日子可不好过,居无定所,缺衣少食。
若是他们知道羊毛可以一茬一茬的卖钱换粮,你说他们会不会多养羊!
羊毛,你是知道的,可以纺线做成衣服,到时候做成的衣服,也可以再卖回去。”
胤禛闻言,一时有些目瞪口呆,蒙古让人忌惮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的骑兵。
他脑中急速的思索着姜瑶说的方法,竟然有几分合理,若是通过润物细无声的买卖,慢慢减弱蒙古的战力,那蒙古也就不足为惧。
西藏、西域也可以效法!
这样,等时机差不多,就可以空出手收拾西南、西北那些三番五次在边境挑衅的外族!
“不过!"
姜瑶眉头微蹙,“得防着那些地主士绅和贪官钻空子,冒领银子、压低收购价或者以次充好。
得有举报的渠道,查实了严惩!
反过来,这次事情办得漂亮、真正帮到百姓的官吏,该赏也得赏,在老百姓心里种下朝廷可信的根,比朝廷发多少银子都管用。
这些事怎么定,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和人商量。”
她一口气说完,看向胤禛:“当然,这些都是我从普通百姓角度去琢磨的。
一些复杂的情况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烛光下,胤禛久久地凝视着姜瑶,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表面的随意,看到她内里那份与众不同的、跳脱出时代局限却又无比务实坚韧的魂灵。
他心中震之又震,又有一丝奇异的熨帖。
她提出的法子,有些细节确实颠覆常理,但内核却高效、务实、激励与监督并行。
民心所向,与他内心深处模糊勾勒的蓝图不谋而合,甚至更清晰、更大胆。
“好,百姓的角度很好!”
有多少官员为百姓做事是从百姓的视角去考虑问题的!
半晌,胤禛注视着姜瑶清澈明亮的眸子,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说的很好。
弊端自然有,譬如银钱监管、吏员贪墨、消息传递中的扭曲夸大……但眼下,灾情如火,顾不得那许多了。
先做了再说,边做边查缺补漏。”
胤禛说完,从床上起身,拿起放在衣架上的外袍,重新穿上,还对外吩咐苏培盛去通知人议事。
“你先睡,爷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嗯,你去吧!”
......
三日后,在旱情最显的宣城泾县,临时平整出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上百人。
都是从附近州县紧急征召来的、公认的种地好手。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庞黝黑,布满劳作的沟壑,此刻聚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惶恐与深深的怀疑。
官老爷突然把他们这些泥腿子叫来,能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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