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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帝王便是如此孤独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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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的问题很直接。

这个问题从未直接问过父皇,此刻以学生身份在课堂提出,或许能听到更真实的回答。

嬴政的目光与赵凌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父子二人眼神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嬴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

那并非针对赵凌,而是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当年那些在朝堂上,在乡野间,引经据典,非议时政的儒生们。

“‘《诗经》?《尚书》?’” 嬴政几乎是带着一丝不屑重复了这两个书名,眼皮微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学生,声音变得冷冽,“在这些儒生口中,这些是圣贤经典,是治国宝典。但在在始皇帝看来,这些不过是他们用来‘借古讽今’、‘以古非今’、阻碍新政、甚至暗藏复辟之心的理论工具!”

他的情绪似乎被这个话题点燃,不再是那个平静授课的赵先生,而渐渐显露出属于秦始皇那种压抑已久的激愤。

他长袖一挥,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又站在了咸阳宫那至高无上的帝座之前,面对的是整个天下。

“你们以为,六国仅仅是疆土被并入大秦了就可以了吗?”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不!六国的军队可以被消灭,宫室可以被摧毁,王族可以被迁徙,但那些遗民心中的六国,还活着!”

“尤其在齐鲁之地,那些自诩读了圣贤书,继承了周公孔子道统的儒生们,骨子里何曾真正认同过秦?他们依旧视我老秦为西戎,为虎狼,为不懂礼乐的蛮夷!”

他向前踱了一步,步履沉稳,却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他们拿着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治国的那套早已过时的老黄历,来批判始皇帝开创的郡县集权新政!”

“始皇帝要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他们说这不合古制,违背了三代之道!”

“始皇帝要以法治国,明赏罚,定尊卑,他们说这严而少恩,不够仁义,应该效法上古的德治、仁政!”

嬴政的语气充满了讽刺,那是一种理想遭遇顽固阻力的愤懑,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孤独。

“他们开口闭口复古!言必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可他们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再次与赵凌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是复辟!”

“他们是希望回到那个诸侯林立,各自为政,征战不休的旧时代!”

“因为只有在那样一个时代,他们这些熟悉古典礼仪,擅长纵横捭阖的士,才能周游列国,待价而沽,实现个人的最大价值与影响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纳入一个统一的帝国。”

“当大秦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时,他们的那些个学说的影响力,被极大削弱!”

他稍稍平息了一下激荡的气息,但声音依旧冰冷:

“所以这些人,这些抱残守缺,试图用过去的幽灵来束缚现在和未来的脚镣,用虚幻的古制来对抗如今的新法,甚至可能成为六国残余势力精神旗帜的儒生……”

“他们,难道不该被清理吗?焚烧那些被他们奉为圭臬,用来攻击新政的典籍,斩断他们理论上的依凭,难道不是巩固新朝,统一思想的必要之举吗?!”

这番话语,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学室中每个人的认知。

它彻底撕开了焚书事件上那层后世儒生反复涂抹的文化浩劫的悲情面纱,将其还原到当时激烈的政治路线博弈的现场。

嬴政不是在对文化本身进行毁灭,而是在对一种与其帝国蓝图格格不入的意识形态载体和话语体系,进行外科手术式的切除。

就在嬴政说这些话的时候,学室的门口,一道修长而略显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已不知听了多久。

正是长安候扶苏。

他显然是闻讯而来,或许是想看看弟妹们的课业,或许……是心底那份对焚书坑儒始终未解的结……

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时,扶苏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被遣往上郡监军,表面原因是谏阻坑儒过于激烈,触怒君父。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父子二人在根本治国理念上的冲突,是扶苏所接受的儒家仁政思想,与嬴政所坚持的法家集权路线的激烈碰撞。

那一次朝堂对峙,是扶苏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公然站在了父皇的对立面。

他至今仍记得父皇当时眼中深沉的失望与冰冷的怒意。

时至今日,扶苏内心深处,依然认为焚书坑儒是过于严酷的暴政,有伤上天好生之德,也容易失去士人之心。

然而,此刻听着父皇这番完全从帝国统治者的角度进行的剖析,扶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尝试去理解,站在父皇那个位置,俯瞰刚刚统一,暗流汹涌的帝国时,所感受到的压力。

那些他曾经认为无辜的儒生和方士,在父皇的叙述中,成了企图用旧时代幽灵束缚新时代脚步,甚至可能引发国家再次分裂的潜在威胁。

那种“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的指控,不再是空洞的罪名,而有了具体而危险的内涵。

他的眼界,似乎一直被仁爱、宽恕、复古的理想所笼罩,从未真正像父皇那样,清醒地审视过帝国稳定所面临的复杂的威胁。

一种混合着震动、恍然、以及淡淡懊悔的情绪,涌上扶苏的心头。

赵凌敏锐地注意到了扶苏的到来。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是相互微微颔首。

赵凌能看出扶苏眼中的复杂神色,心中明了,这场特殊的课,对这位长兄而言,恐怕意义非凡。

扶苏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入学室。

他的出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连嬴政也停下了话语,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这个曾经最寄予厚望,又最让他失望的长子身上。

学室内的气氛,因扶苏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

扶苏走到前面,先是对赵凌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嬴政,姿态恭谨,但语气中依旧还带着一丝固执:

“先生方才所言,学生受教,于‘焚书’之深意,似有所悟。然,学生仍有一惑,望先生解惑。”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执著,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也导致他们父子疏远的关键问题。

“即便如先生所言,卢生、侯生等方士欺诈君王,散布谣言,罪无可赦,追查严惩,亦属应当。”

“然,当年咸阳城外,被坑杀的四百六十七人……其中多有并非直接欺诈陛下的方士,亦有诸多儒生。”

“他们……难道也全都罪至当死吗?始皇帝陛下此举,难道就没有……因未能抓到首恶而迁怒旁人、乃至滥施刑罚之嫌?他们……何其无辜?”

“无辜?”

嬴政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一种对扶苏天真的嘲讽。

“长安候……” 嬴政语气也变得更为直接,仿佛在点醒一个尚未看透世事复杂的孩子,“你可知,当年诏令中所言的‘犯禁者’,究竟何指?”

“你当真以为,始皇帝陛下是像市井匹夫泄愤一般,抓不到卢生、侯生,便随意拉几百个人来充数、填补心头怒火吗?”

扶苏被问得一怔,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他确实未曾深究过“犯禁者”的具体界定,潜意识里,或多或少接受了那种迁怒、滥杀的流言印象。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难道……不是吗?若非如此,何以牵连如此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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