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补充极难。如此高标准选拔出的精锐,一旦遭遇重创,便如良材美玉被打碎,难以在短期内寻得同等素质的兵员补充。”
“其三,过度依赖主将。魏武卒之魂,系于吴起一身。及至庞涓统率,虽仍勇悍,然战略已失其妙,终致马陵道惨败,五万精锐一朝倾覆,魏国霸权亦随之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聚焦于赵凌身上,语气恳切而忧虑:“陛下,臣在南郡所见,汰弱留强、厚饷精训、裁汰冗兵……种种迹象,与当年魏国打造武卒之路,何其相似!”
“臣斗胆叩问,陛下励精图治,革新军备,可是……意欲效法魏武卒旧制,打造一支小而极精的新秦锐士?”
这番话,可以说是极其大胆的质疑。
王离将当前秦军的改革,与历史上那支曾经大败秦军,最终却又昙花一现的传奇军队相类比,并直言其潜在弊端。
面对王离的提问,赵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王离能看出这些,并能联系历史提出警示,说明他这半年的历练没有白费,不仅观察入微,而且有了自己的思考,这正是赵凌所期望的。
他缓缓摇头:“兄长所虑,深谙兵家兴衰之道,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王离的见识,“然则,朕所思所行,并非简单重走魏武卒之老路,更非仅仅打造一支昂贵易碎的利剑。”
“魏武卒之制,究其根本,乃是一种极端的的‘寡兵’‘精兵’制度。它像一座孤峰,固然险峻奇绝,却根基脆弱,与国力民生的基础脱节。一旦山峰崩塌,便是无可挽回的灾难。”
“朕之所图……” 赵凌的声音清晰无比,“乃是要融合。融合‘募兵制’之专业精悍,与‘征兵制’之广泛基础。”
他具体解释道:“如兄长在南郡所见,朕确在裁军。百越已呈归附之势,其心已怯,其力已疲。”
“二十万大军囤于南疆,空耗钱粮,于国于民皆是负担。故朕与朝臣议定,裁撤十五万。这些将士解甲归田,或为维护乡里治安之基石,或为耕种纺织、行商做工之劳力,可大大充实地方,促进民生经济。此谓藏兵于民,亦是减轻百姓赋役之仁政。”
“所留五万……” 赵凌继续道,“便是兄长所见之新军。他们享受更优厚的军饷,接受更严苛专业的训练,装备更精良的器械,掌握更复杂的战术。”
“他们是常备的核心武力,是震慑四夷,应对突发战事的‘锋刃’与‘铁拳’。但他们并非孤立的‘武卒’。”
“这套‘新军’体系,与定期轮训的郡县‘更卒’相结合,与逐步完善的烽燧、驿传、武库体系相连接,更与朝廷整体的经济、法律、教化政策相协同。”
“新军是标杆,是种子,其训练之法、组织之要,可逐步推广、影响后备力量。”
“同时,完善的征兵与预备役制度,又能确保在核心精锐遭受损失时,能源源不断地从经过基础训练黔首中,选拔补充合格兵员,而非如魏国当年那般无以为继。”
“此非简单裁军省饷,而是将军队建设,更深地融入国家整体发展之中。强兵而不穷民,精兵而不孤军。”
“魏武卒是昙花,朕要种的,是能深深扎根于大秦,枝叶繁茂,生生不息的森林。”
王离凝神静听,随着赵凌的阐述,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发现自己确实想得浅了。
陛下并非盲目追求精兵,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将军制改革置于富国强兵的整体战略之中,兼顾了威力与韧性。
这思路,远比单纯模仿魏武卒要高明、稳妥得多。
他心悦诚服,再次举杯,语气真诚:“陛下圣虑深远,非臣所能及。如此融合新旧,兼顾精悍与厚基,确为长治久安之策。是臣短视,妄加揣测了。唯愿陛下常以前车为鉴,使我大秦兵锋永利,根基永固。”
他说的“前车”,自然包括了魏国武卒盛极而衰的教训。
赵凌含笑与他同饮一杯,气氛更加融洽。放下酒樽,他话锋却忽然一转,问出了一个更为敏感的问题:
“说起前车之鉴……” 赵凌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武成侯当年功成身退,闭门谢客,你父亲更让你拜入墨家门下,修习‘兼爱’‘非攻’之学……你们王家这世代相传的处世之道,这份惕厉之心,可是……以当年武安君白起之事为鉴?”
白起这个名字,如同在温暖的室内投入一块寒冰。
王离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