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张文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认真:“文博,我给你道歉。我确实喜欢你姐姐,但我请你来我们公司是因为你的才华,和你姐姐没有关系。”
裴文君瞪了王宜安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心疼。她转过头,看着弟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小声道:“文博,别理他。让他自罚三杯好不好?”她的声音柔得像春水,在安静的餐厅里缓缓流淌。
王宜安听得清楚,连忙又倒满了两杯,三杯酒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第一杯,看着张文博,嘴角带着一个诚恳的弧度:“我自罚三杯,小舅子别生气了。”
张文博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王宜安,然后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轻响。
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三杯酒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要你让,我陪你三杯。但如果你以后欺负我姐姐,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我的老板,照样揍你。”
他说完,跟王宜安一样,仰头连喝了三杯。酒液从杯沿滑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喉结滚动着,喝完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一滴不剩。
王宜安看着对方已经放松下来的眼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些陪他一起熬夜写代码的兄弟、那些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予支持的伙伴、那些见证了他从零到一的战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郑重和虔诚。
“在座的都可以为证,我王宜安此生不负裴文君。”
窗外的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他眼底那层坚定的光上。裴文君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桌布的边缘,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却弯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张文博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花园里,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凝着露珠,在灯光下像一颗颗细碎的钻石,安静地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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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一楼K歌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彩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红忽绿。沙发是深灰色的,宽大而柔软,几个人歪在靠垫里,有人拿着手机刷视频,有人端着酒杯小口地抿。
张文博从茶几上拿起话筒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不是兴奋,是恐惧。
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有的喊着“我去上个厕所”,有的说“我去打两杆桌球”,三三两两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片刻间,沙发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裴文君、王宜安,还有一个抱着话筒、浑然不觉的张文博。
裴文君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她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脸,心里涌上一阵怜惜。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弟弟坐过来。
张文博咧嘴笑了,抱着话筒坐在姐姐旁边,清了清嗓子。
王宜安当然也不能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裴文君的另一边坐下,伸手搂住女友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最好捂住耳朵!”
裴文君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我的弟弟我不嫌弃”。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音乐前奏响起来了。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而深情。张文博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然后——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一辆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在爬坡。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颤颤巍巍,随时会掉下来。
裴文君的眼睛瞪圆了,嘴巴下意识地张开,然后迅速用手捂住了嘴。她不是在笑,是真的被震撼到了。那种震撼,和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铜锣差不多。
王宜安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你了”的了然:“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妥妥的开口跪。”
裴文君没理他。她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弟弟录了一小段视频。屏幕上的张文博唱得极其投入,眼睛闭着,眉头微蹙,身体跟着旋律轻轻摇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把每一个音都唱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仿佛在向世界宣告:这就是我的歌。
裴文君把视频发给了裴攸宁,附了一句:【听一下文博的天籁之音。】
等张文博唱完一曲,众人又陆续回到了沙发上。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轻松,有人甚至鼓了鼓掌——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同情。
大家唱了一会儿,便陆续离开了。夜色渐深,别墅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留下走廊和客厅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张文博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镜还没摘,压在脸侧,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裴文君想摇醒他,带他回家去,却被王宜安轻轻拉住了手腕。
“让他睡吧。”王宜安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展开,轻轻盖在张文博的肚子上。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婴儿。他直起身,拉起裴文君的手,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进了卧室,王宜安转过身,把裴文君圈在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向她的脸颊,带着微醺的酒气和傍晚亲吻过的温度。裴文君偏过头,用手抵住他的胸口,声音又轻又急:“不要,熏死人了!”
王宜安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被打断后的无奈,也有一种“好吧我认了”的宠溺。他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口,便拉着她退出了卧室,推开了隔壁书房的门。
书房比卧室大得多,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书和一些精致的摆件。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整整齐齐。
角落里,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着,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文君看到那架钢琴,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盖的边缘,触感冰凉而光滑。她转过头,看着王宜安,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个钢琴和你家里那个好像啊!”
王宜安走过去,在钢琴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女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温柔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我让人运过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以后可以弹给你听。”
他翻开乐谱,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然后抬起手,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符。
旋律从琴键上流淌出来,轻柔而温暖,像一条安静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黑白琴键在他的指尖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琴声在回荡,混着窗外远处隐约的虫鸣。
王宜安弹完一段,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裴文君。
月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她轻轻抿着的嘴唇上,落在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裴文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看着他放在琴键上的修长手指,看着他眼底那层期待的光。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几株月季上,也洒在两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