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人的质疑和惊恐,江口得弘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被常识束缚的凡人。
“地基软?”
江口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基座部分。
“那就用钱填硬。”
“我们将采用‘气压沉箱工法’(PneUmatiC CaiSSOn)。不管下面是淤泥还是垃圾,给我一直往下挖,穿透几十米的软土层,把这些巨型柱的根,直接锚定在海底深处的坚硬岩盘上。”
“为了抵消台风和地震,大楼顶部会安装两个重达八百吨的主动调谐质量阻尼器(AMD)。如果日本的技术不够,我们就买美国的,买德国的。”
江口撑着桌子,身体前倾,那枚银色的社章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至于你们担心的航空法……”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官印的文件,轻飘飘地扔在桌上。
“那是给弱者制定的规则。”
权藤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
那是运输省航空局刚刚签发的《关于羽田机场进场航线调整的特别批复》。
理由是“为了配合临海副都心开发及国际化进程”。
那一刻,权藤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为了盖这栋楼,西园寺家竟然逼迫政府修改了飞机的航线。
这已经不是商业行为了。这是特权。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绝对权力。
“如果是飞机碍事,那就让飞机绕道。”
江口的声音低沉,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这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都归西园寺家管。”
“我们要在这里,竖起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最高的黑碑。我们要让美国人、让霞关的官僚、让全东京的人,只要抬起头,就必须仰视西园寺家的意志。”
“在这个项目上,没有预算上限。”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刮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只有时间下限。”
“西武集团的人就在隔壁。堤义明想在那里修花园,修酒店。但我们要修的,是能够俯瞰他们的‘王座’。”
“这是战争。”
江口得弘猛地一拍桌子,黑色的玛瑙在震动中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要你们在西武集团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根黑色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东京湾的心脏里。”
“这面旗,必须插上去。”
权藤看着图纸上那座如同魔王城堡般的黑塔,又看了看江口那双充血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只有比疯子更疯的人,才有资格在东京的天际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是!社长!”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整齐而狂热的吼声。
金钱、野心和对绝对权力的恐惧点燃的咆哮。
……
三天后。
东京湾,台场,第13号埋立地。
五月的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卷起地面上的沙尘。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填海区,芦苇丛生,海鸥在低空盘旋。
只有一条临时的碎石路连接着陆地与这片孤岛。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在临时便道的入口处,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西武建设的车队。几十辆涂着蓝白相间条纹的混凝土搅拌车和运桩车堵在路口,引擎空转,排出刺鼻的黑烟。
几个穿着建设省制服的检查员正拿着夹板,站在第一辆车前,慢条斯理地查看着文件。
“这张通行证的日期不对。”
检查员扶了扶眼镜,指着单据上的一行小字。
“按照新的《临海副都心施工管理条例》,重型车辆进场需要提前48小时报备。你们这个只提前了24小时。”
“开什么玩笑!”
西武建设的现场经理急得满头大汗,递过去一支烟。
“长官,以前都是这样的啊!这是堤会长亲自抓的项目,工期很紧,能不能通融一下……”
“堤会长?”
检查员没有接烟,反而冷笑了一声。
“就算是天皇来了,也得讲规矩。现在是非常时期,上面查得严。”
他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退回去。重新报备。”
“可是后面都堵死了,怎么退啊!”经理看着身后那条长龙,绝望地喊道。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道路的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沉重、有力,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西武的司机们纷纷探出头。
在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出现了。
那是清一色的重型工程车。
车身被喷涂成了吸光的哑光黑,只有车门位置印着一枚白色的左三巴纹。
西园寺建设的车队。
它们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战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轰隆隆地压过碎石路面。
西武的经理愣住了。他看着那支车队径直驶向另一个被封锁的备用入口。
那里也站着几个建设省的官员。
但不同的是,那些官员看到黑色的车队,立刻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他们迅速拉开了路障,甚至还摘下帽子,对着头车微微鞠躬。
连检查和询问都没有。
那扇挂着“禁止通行”牌子的大门,对这支黑色车队完全敞开。
“喂!这不公平!”
西武的经理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指着那支长驱直入的车队。
“凭什么他们能进?他们的车比我们还重!为什么不查他们的报备?”
那个刚才还一脸冷漠的检查员转过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进?”
检查员指了指那辆黑色头车的挡风玻璃。
那里贴着一张红色的特别通行证,上面盖着自民党干事长和大藏省特批的印章。
“如果你也能拿到大泽一郎先生亲笔签发的‘紧急防灾工程’特许令,我也放你进去。”
西武经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巨兽轰鸣着驶入工地,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他突然明白了。
虽然西武和西园寺在台场是“合作开发”,但在政治的棋盘上,那位西园寺家主手里握着的棋子,比堤会长手里的要硬得多。
这是修一花十亿日元买来的“路权”。
……
工地深处。
江口得弘站在一个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坡上。
他戴着白色的安全帽,身上穿着那件绣着银色社章的黑色工装夹克。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一辆辆黑色的卡车驶入现场,看着那些漆黑的打桩机竖起高高的吊臂,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
而在不远处的围栏外,西武集团的蓝白车队依然像一群被遗弃的绵羊,堵在路口动弹不得。
“这就是……力量。”
江口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柴油和海水的味道。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
夕阳西下,将这片黑色的工地染上了一层血色。
“开始吧。”
江口对着对讲机下令。
“咚——!”
第一声巨响。
重达数吨的柴油锤重重地砸在钢管桩的顶端。
巨大的冲击波震颤着脚下的土地,惊起了芦苇荡里的飞鸟。
“咚——!”
“咚——!”
几十台打桩机同时开动。
那沉闷的撞击声,如同这个庞大财阀帝国的心跳,强有力地搏动着。
每一击,都在向这片荒芜的海滩宣告主权。
每一击,都在嘲笑着围栏外那些停滞不前的对手。
江口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枚纯银的社章。
夕阳照在银色的徽章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并没有被染成金色,反而显得更加冰冷、坚硬。
他伸手摸了摸徽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是主人的意志。”
江口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了一丝狂热的笑意。
“也是……我的荣耀。”
轰鸣声响彻东京湾。
第一根属于西园寺家的桩,深深地扎进了台场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