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里面有高端的购物街,有米其林餐厅,有爵士乐酒吧,甚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甚至要有一个巨大的人造海滩。要有波浪,要有椰子树。”
“白天,他们在雪道上滑雪,体验北国的严寒。晚上,他们穿过风雪,走进这个发光的玻璃罩子,穿着泳衣在椰子树下喝香槟。”
“这叫‘反季节的奢华’。”
“这叫‘征服自然’。”
皋月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黑川纪章。
“黑川先生,您的‘新陈代谢’理论,不就是主张建筑应该像生物一样生长、变化吗?”
“一边是极致的‘禅与隐’,躲在森林深处,与自然共生。”
“一边是极致的‘俗与欲’,矗立在雪原中央,那是人类欲望的具象化。”
“这一静一动,一雅一俗,一冷一热。”
“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二元对立’?这难道不是当代日本社会最真实的写照吗?”
黑川纪章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在他的脑海里,那座巨大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玻璃穹顶已经拔地而起。它像是一颗坠落在雪原上的太阳,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黑暗。而在它周围,五百栋别墅像是一群朝圣的信徒,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坡地上。
这种反差。
这种在荒野上凭空造城的宏大叙事。
这确实是每一个建筑师梦寐以求的挑战。
“疯了……”
黑川的手在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甚至来不及削,直接用牙齿咬开笔头的木屑。
“这简直是疯了……”
他蹲下身,开始在那本速写本上疯狂地勾勒线条。
不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隐忍的线条。
这一次,笔触狂野而张扬。巨大的穹顶结构,复杂的动线连接,以及那种要将人类意志强加于自然之上的霸道感,跃然纸上。
“这里……”黑川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玻璃幕墙要用特殊的双层结构,解决结露和保温的问题……能源中心要放在地下……这里需要一条景观大道,直通穹顶的入口……”
“对,就是这样。”
皋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庞然大物。
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艾米抱着文件夹,往皋月身边凑了过去。
“皋月酱……”艾米小声说道,“这样……真的好吗?这要花多少钱啊?而且……维护成本会是个天文数字吧?那个玻璃罩子,光是暖气费……”
“是啊,天文数字。”
皋月轻声回答,声音只有艾米能听见。
“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怪物,运行起来就是在烧钱。每一秒钟,都是在把钞票扔进火炉里。”
“那为什么……”
艾米不解。她学的是理工科,讲究的是效率和成本控制。这种一看就注定亏损的运营模式,完全不符合逻辑。
皋月转过头,看着艾米。
在漫天的风雪中,少女带着最天真烂漫的笑容,正在跟她的朋友描绘一个童话世界。
“艾米,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能不能赚回电费。”
皋月的声音很轻,仿佛会被风吹散。
“我们不是在卖房间,也不是在卖门票。我们是在制造一个‘神话’。”
她指着那个正在疯狂画图的大师背影,以及那片即将被金钱填满的荒原。
“当这座玻璃宫殿在雪原上亮起的时候,当全东京的人都在谈论这里的奢华的时候,‘西园寺’这三个字,就会变成一种信仰。”
“我们会成为这个国家的造梦者。”
艾米看着皋月的侧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皋月没有说出口的是,造梦者从来不自己做梦。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表。
现在是1988年4月。动工,建设,造势。
等到1989年冬天,当这个名为“极乐馆”的玻璃罩子在雪原上亮起第一盏灯时,正是日本泡沫经济最疯狂的顶点。
到时候,全东京的暴发户都会挥舞着钞票涌向这里。
而那个时候,也是把这个“神话”打包出售的最佳时机。
西武集团的堤义明,那位有着“收集山头”癖好的世界首富,绝对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在北海道的王冠。
这五百栋别墅,这个烧钱的玻璃罩子,甚至这个所谓的顶级会员圈层(The ClUb 核心会员会提前退场),从一开始,就是她为西武集团精心准备的、涂满了蜜糖的毒药。
我们在给猪抹油。
为了在祭典最高潮的时候,把它送上祭坛。
当然,这些话,皋月不会告诉艾米。
“好了,艾米。这里太冷了,我们去车上等吧。”
皋月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拉紧了衣领。
“画好了!”
黑川纪章猛地站起身,手里举着那本速写本,眼神狂热得像个孩子。
“西园寺小姐!您看!这才是‘共生’的极致!欲望与自然的共生!”
图纸上,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顶在雪原上熠熠生辉,周围的别墅群如同众星拱月。而在画面的一角,那片深邃的森林里,还隐约可见几栋低矮的屋子。
“完美。”
皋月微笑着鼓掌。
“黑川先生,这就是我要的。”
“预算不是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我要在明年的这个时候,看到它亮起灯光。西园寺建设以及西园寺实业会全力配合您与您的事务所的。”
“没问题!”黑川将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我会调集事务所所有的力量!这将是我的代表作!”
太阳开始西斜。
橘红色的夕阳将羊蹄山的雪顶染成了一片金红,仿佛是火山即将喷发的前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脸上生疼。
“走吧。”
皋月拉紧了皮草大衣的领口,转身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去。
“这里的戏演完了。”
“下一站去哪?”艾米连忙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皋月的脚印。
“去积丹半岛。”
皋月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御膳房’。”
“御膳房?”
“是啊。”
皋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被金钱和欲望填满的雪原。
“这里是给俗人造的乐园,他们吃的是我们工业化生产的饲料——哪怕包装得再精美,那也是饲料。”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时间,比如生命,比如……从悬崖上摘下来的、没有沾染过一丝尘埃的野草莓。”
车门关上。
黑色的越野车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寂静的山谷,向着西北方向的海岸线驶去。
身后的雪原上,黑川纪章依然站在那里,对着空旷的山谷挥舞着手臂。
风雪渐大,慢慢模糊了他的身影。
泡沫时代最疯狂的构想,日本膨胀欲望的具象化,即将在资本的力量下,于这片荒凉的雪原之上拔地而起。
眼看他起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