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进去,有门槛。”
“第一,必须通过松本先生的考核。只有手艺最好、心最细的人才能进。”
“第二,进去之后,不求快,只求稳。一天做十件精品,比做一百件次品赚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高桥指了指松本手里的红粉笔。
“如果在特种车间里,因为人为疏忽,导致衣服被画了红叉。”
“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扣除当天所有奖金。”
“第三次,直接踢出特种车间,回到外面的流水线上,永不录用。”
“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
“听明白了!”
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原本的不满和抱怨,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瞬间化为了野心和斗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松本坐在玻璃房门口,像个守门的阎王。
一个个自认为手艺不错的女工上去试针。有的因为手抖被刷下来,有的因为习惯性追求速度忽略了细节被淘汰。
最终,只有三十名女工成功走进了那个凉爽的“天堂”。
剩下的两百多人,只能羡慕地看着玻璃墙内,然后咬着牙回到闷热的流水线前,发誓要练好技术,争取下个月挤进去。
玻璃房内。
冷气开启。
三十名女工坐在崭新的工位上。
这里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那种赶命似的“哒哒哒”,而是变成了有节奏的、舒缓的“沙——沙——”。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像是绣花一样对待手里的棉布。每一针落下前,都要反复确认位置。每一个线头,都要用小剪刀修剪得干干净净。
因为她们知道,手里拿的不是衣服。
那是两倍的工资,是全家人的好日子,是绝对不能失去的“金饭碗”。
在这个时代里,除了国家铁饭碗,没有什么工作比外企的待遇更好了,更别说高桥纺织即使是放在外企里面比,那待遇也是数一数二的。
松本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
这一次,他手里的红粉笔很久都没有举起来。
看着那些专注的眼神,看着那些如同机器般精准的针脚,老人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
……
深夜,十一点。
玻璃房依然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发光的孤岛。
高桥宏站在检验台前。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件刚刚下线的T恤。
没有红叉。
一件都没有。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件。
指尖滑过面料,那种触感顺滑得令人感动。领口的弧度完美,袖口的走线均匀,那个绣在胸口的微小“S”标志,精致得像是一枚徽章。
这是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是用中国最好棉花,加上被高薪激励出来的极致匠心,共同铸造的“白色黄金”。
“松本先生,辛苦了。”
高桥将衣服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黑色包装盒里。
“嗯。”
松本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批货,可以见人了。”
“哪怕是放在银座的和光百货,也不丢人。”
得到这位京都老裁缝的认可,高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东京的电话。
“嘟……嘟……”
“我是西园寺。”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着爵士乐的声响,似乎是在The ClUb里。
“大小姐,我是高桥。”
高桥看着窗外沉睡的上海。
“‘特种车间’已经运行起来了。第一批一百件S级成品,全部通过验收。”
“另外,剩下的四百件B级品,我已经联系了板仓先生,作为卡拉OK的赠品运回去。”
“很好。”
皋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高桥,记住这种感觉。”
“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给顶层的人最好的肉,给底层的人哪怕一点点希望。”
“这才是控制质量的最高效手段。”
“船期定了吗?”
“定了。后天离港。”
“那就好。”
皋月停顿了一下。
“告诉那些女工,这只是开始。”
“只要她们的手不抖,西园寺家会给她们难以想象的回报。”
“至于松本先生……”
“替我给他鞠个躬。他是S-COlleCtiOn的灵魂。”
“是!”
电话挂断。
高桥放下听筒,看着玻璃房里那些依然在忙碌的身影。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在这座黄浦江边的工厂里,一种名为“标准”的东西,正在被这群渴望改变命运的人,一针一线地缝进西园寺家的商业版图里。
这些T恤,很快就会漂洋过海。
它们将穿在涩谷街头那些不可一世的年轻人身上,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
而这里生产的每一件B级品,也将流向那些普通的卡拉OK包厢,成为普通人手中的一点小确幸。
从高端到低端,从精英到大众。
西园寺家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