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局面即将僵持的时候。
“两亿日元?”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皋月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她站在父亲身边,仰起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权田。
“叔叔,您的算术好像不太好呢。”
权田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呀。”皋月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栋别墅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负责照顾的。”
她走到权田面前,伸出手指,指了指权田身后的那片山林。
“叔叔,您知道为什么我的祖父要把别墅建在那里吗?”
权田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口井。”皋月的声音变得有些神秘,“祖父说,那是‘龙眼’。西园寺家的气运,全靠那口井养着。如果您把那里填了,盖成酒店……”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这股气没地方跑,就会变成‘煞气’哦。听说西武集团最近在别的地方开工也经常遇到怪事……如果这里再出点什么问题,堤社长大概会很不高兴吧?”
权田愣住了。
生意人,尤其是搞房地产的,最迷信风水。虽然他觉得这小丫头是在胡扯,但看着皋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点发毛。
“而且,”皋月话锋一转,指了指权田手里的支票簿,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嫌弃,“两亿日元?那种沾满了水泥灰尘的钱,我们家要是收了,祖父大概会气得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吧?”
“噗嗤。”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权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黄毛丫头用这种神神叨叨的话给怼回来。
“好……好!”权田咬着牙,收起支票簿,“既然西园寺家这么‘念旧’,那我们就走着瞧!等到时候周围都被高楼围住了,我看你们还怎么‘养气’!”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连公文包的扣子都忘了扣好。
修一看着权田狼狈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女儿。皋月正若无其事地吸着吸管里的柠檬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皋月,”修一无奈地笑道,“什么龙眼、煞气……你从哪本书上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叫‘魔法打败魔法’。”皋月眨了眨眼,“跟这种满脑子只有钱的人讲情怀是没用的,但跟他们讲‘倒霉’,他们比谁都信。”
修一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不过,两亿啊……”修一感叹了一句,“如果是几年前,我可能真的会动心。”
“两亿算什么。”
皋月放下杯子,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塔吊,眼神变得冰冷。
“父亲大人,那块地,我们以后会买回来的。”
“不是两亿。”
“两千万足矣。”
……
夜幕降临。
轻井泽的夜晚凉如水。
听松山庄的二楼露台上,修一和皋月躺在藤椅上乘凉。
周围的森林里,虫鸣声此起彼伏。但如果不看远处,这里确实是世外桃源。
然而,只要稍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几公里外,王子饭店扩建工地上那彻夜不熄的探照灯。那强烈的白光刺破了夜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惨淡的灰白色。
“堤义明真是个疯子。”
修一摇着蒲扇,看着那片灯火,“听说他还要买下东京塔周边的地,还要去买夏威夷,买巴黎。他的钱好像永远花不完。”
“那是银行的钱,不是他的钱。”
皋月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被灯光遮蔽得有些黯淡的星空。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地价贵吗?”
“当然贵。”修一说道,“东京的地价已经涨得离谱了,连这里都翻了一倍。”
“不,还不够贵。”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笃定。
“现在的涨,只是前菜。等那个‘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死了,政府为了救命,会疯狂地印钞票,把利息降到零。”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到时候,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大家手里拿着钱,却不敢投实业,只能去买地,买股票。那才是真正的疯涨。”
修一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是不是也该买点地?”
“现在不买。”
皋月侧过头,看着父亲。
“我们在等。等那场洪水把所有人都淹死,等地价涨到天上去,然后再重重地摔下来。”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工地。
“就像那个工地。现在它有多亮,以后它就会有多黑。”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片废墟上,用我们做空赚来的美金,去捡那些带血的筹码。”
修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远处那座象征着“世界首富”权势的灯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只有12岁的女儿。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灯塔的光芒,似乎并没有女儿眼中的光芒来得长久。
“西园寺实业……”修一突然念出了那个名字,“等到那一天,我们也要盖这么大的酒店吗?”
“不。”
皋月闭上眼睛,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我们不用盖酒店。很快,就会有人用白菜价求着我们买下的。”
“让别人去流汗,去承担风险。我们只要坐在那里,听金币落袋的声音就好。”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金币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