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的赔偿金。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签卖身契!
“健次郎!”修一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带着真正的怒火,“这种条款你也敢签?你是嫌西园寺家死得不够快吗?!”
健次郎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大哥!你懂什么!史密斯先生说了,这是大客户的标准模板!人家沃尔玛是大公司,当然规矩多。只要我们按时交货,质量过关,这就是一张废纸!你能不能别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魄力!要是听你的,一点风险都不想冒,西园寺家早就饿死了!”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看表情也猜到了大概。他摊了摊手,用英语说道:“Mr. KeniirOU, riSk and reWard gO hand in hand.(健次郎先生,风险与回报是并存的。)”
健次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史密斯点头哈腰:“YeS! YeS! NO prOblem!”
修一看着弟弟那副谄媚又疯狂的嘴脸,心中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失望。
没救了。
这个人已经被贪婪蒙住了双眼,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以此为荣地跳下去。
修一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好。”修一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既然你是独立经营,盈亏自负,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史密斯一眼,拉起皋月的手。
“皋月,我们走。”
……
回程的列车上。
这是一节包厢车厢,只有修一和皋月两人。
窗外,夕阳将整个大阪平原染成了血红色,远处连绵的工厂喷吐着黑烟,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钢铁巨兽。
修一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大人,”皋月打破了沉默,她正在剥一个橘子,动作优雅,“您在为叔叔担心吗?”
“担心?”修一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我是担心他死的时候血溅得太远,弄脏了本家的衣服。”
他接过皋月递来的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皋月,那个合同……你是故意指出来的吧?”修一看着女儿,眼神锐利,“你早就看出来那是毒药了。”
皋月擦了擦手,没有否认。她靠在椅背上,那双原本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此刻变得深邃。
“如果不让他签那个合同,他就会觉得是父亲大人阻挡了他的财路,反而会恨您一辈子。”皋月淡淡地说道,“而且,如果不签那个合同,分家手里那些因为盲目扩张而欠下的烂账,就永远清理不掉。”
“清理?”修一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清理。”皋月坐直了身体,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却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父亲大人,西园寺重工虽然现在是个烂摊子,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大阪的那块地皮位置很好,那几条德国进口的生产线也是好东西,还有那几百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那是西园寺家的财富。”
“可是,这些财富现在都和那些还不清的债务、以及叔叔那些愚蠢的决策捆绑在一起。”
皋月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切分”的动作。
“我们不能救叔叔,因为那是无底洞。但是,我们可以救西园寺重工。”
修一的眼睛亮了。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女儿:“你的意思是……”
“等到11月,违约条款触发,分家面临巨额索赔,必然破产清算。”皋月冷静地分析道,“到时候,那个史密斯先生拿不到钱,只能拍卖工厂资产来抵债。”
“而在那个时候,全日本的出口企业都在哀嚎,没人敢接手这种重资产。除了——”
皋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修一。
“除了早就把资金换成美元、并在高位做空的我们。”
“我们可以用白菜价,从破产清算人手里,把地皮、机器和最好的工人买回来。至于那些债务、那些劣质的外包合同、还有叔叔的个人担保……就让它们随着分家一起消失吧。”
这叫“资产剥离”,或者叫“破产重组”。在华尔街,这是最常见的秃鹫战术。但在1985年的日本,这种把亲戚逼死再吃尸体的手段,还显得过于超前和冷血。
修一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列车呼啸着穿过隧道,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当光明重新降临时,修一看着女儿的眼神变了。那不再仅仅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个家主在看自己最完美的继承人。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虽然是对资产的菩萨心肠)。
“好一招金蝉脱壳。”修一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更多的是欣慰,“皋月,你比我狠。但我很高兴,你比我狠。”
作为守成之主,修一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太顾念旧情。但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只有像皋月这样冷酷的舵手,才能带着家族这艘大船穿越风暴。
“这不叫狠,父亲大人。”
皋月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说道。
“这就好像修剪庭院里的松树。如果不把那些病死的枝条剪掉,整棵树都会枯死。叔叔就是那根病枝。”
“为了让西园寺家这棵大树长青,有些人必须变成肥料。”
修一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去之后,我会让财务部做好准备。在大阪设立一家新的空壳公司,名字就叫……‘西园寺实业’吧。”
列车向着东京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喧嚣的大阪工厂,那个做着美梦的健次郎,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死亡的列车已经发车,而西园寺父女,手里握着唯一的刹车闸,却并不打算拉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