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到了。”郑国桢回道:“这会应在出手青器,采买土产。待到明年四月间,再寻机北上。若风向不利,可能还需要等等。”
“这项买卖以后得常做。”郑用和说道:“想当年我初入漕府,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籍。彼时走遍了七个千户所,见识了各色各样的船只。那会就想,终有一日,我也会扬帆四海,见识各国的风土人情。只可惜,终我一生,也就在刘家港和直沽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罢了。前往三佛齐的船返航后,带那个账房来见见我。”
郑国桢低头应是。
郑范面有喜色。
郑松微微皱眉。
郑用和懒得管小辈们怎么想,只道:“昨夜宋家大侄和我说,此番坏事的明面上是市舶司,但暗地里却是一个叫孙川的牙人在作祟。我还没老糊涂,先前王淳和就是被这个孙川唆使的吧?”
“王淳和应勾结孙川许久了。”郑国桢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只笑了笑,说道:“王淳和之父打小和我一同长大,可惜不假天年,中年辞世。淳和本性是好的,我素知之,只不过被人带坏了罢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儿子,道:“我这么说,你心中怕是不服吧?”
“不敢。”郑国桢说道。
“你啊,就是太工于算计了。”郑用和说道:“看似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赏功罚过,恩威并施,此固正道也,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凡事只讲人情,不可。处处不讲人情,亦不可。个中门道,你好好体会吧。”
说罢,郑用和倒背着双手,下了采芝台。
台下站着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身着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银晕。
一头乌发梳成了江南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用珠串缠着。
许是因为天冷,娇美的脸蛋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明亮。
鼻梁比一般女子稍稍高些,唇色是未施胭脂的自然绯红。
此时见到祖父,嘴角微微上扬,噙着半缕笑意地走了过来,自然地搀扶了起来。
“还是阿慕最让我省心。”郑用和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个孙女,感慨道。
阿慕抿嘴一笑,道:“叔叔是做大事的,这个家要靠他挑起来呢。”
郑用和笑了笑,又问道:“你叔母最近可曾去看过你?”
“前天就来了,送了我一盒首饰。”阿慕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子或许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有一点,那就是对亲人好,这让他老怀大慰。
二子国材年纪轻轻覆舟于大海,就留下阿慕这么一个骨血。
他老了,不知道还能照看多久。
孙女将来嫁了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夫家欺辱。
郑用和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就是放不下家人。
采芝台上,郑国桢看着父亲和侄女远去的身影,说道:“义方,小虎跑哪去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啊,一点小风浪就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也是长本事了,狡兔三窟,一般人还找不着他了。”
郑松闻言,上前一步,道:“内账房虞渊还在店中,他和邵树义过从甚密,应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三舍可将他唤来,当面问询。”
“十三弟,别吓着人家了。”郑范不满道。
郑松瞟了他一眼,道:“你是郑家人,当为郑氏绸缪。市舶司虽是诬告,官面上却拿他们没办法。另者,你可知今日孙川去了州衙,愿捐米五百石,助设城北巡检司?漕府看着威势不小,却管不了州衙、市舶司,其大大小小的官吏升迁例由杭州决定,故有恃无恐。你想翻案,拿什么填饱这些官的胃口?”
郑范倒没听说孙川去州衙的消息,闻言有些吃惊,道:“孙川去州衙作甚?”
“三件事——”郑松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其一,邵树义是逋户,今岁科差未交;其二,张能之死诸多疑点,请州府彻查;其三,邵树义疑为白莲教徒,请抓捕归案。”
“这是不留活路啊。”郑范下意识说道。
“既然动了手,当然往死里打了。”郑松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到底哪边的?”郑范不满道。
“我就事论事。”
“若袖手旁观,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郑松问道:“前番昆山州请调发海船户三百去种官田,漕府拒绝了。整修道路时请发海船户一千,最后发了四百。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你觉得容易吗?又或者,出钱贿赂昆山州官员?”
“不能找找人?”郑范问道。
“世上最贵的便是人情,用一个少一个。”郑松说道。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了?”郑范不悦道。
“我只是——”
“够了!”郑国桢转过身来,看了看二人,道:“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郑范、郑松二人停止了争论,尽皆等着下文。
郑国桢顿了片刻,道:“义方,你去邸店找那虞渊,问问他小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听听他的主意,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