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钰,”她开口了,这个在公事语境中本该无比寻常的称呼,此刻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依据《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及相关规定……”
她的声音清晰而准确,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着程序的开端。
她右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夹封面,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仿佛拨动了千斤重担的开关。
“今天,就你所涉及的相关问题,我们依法对你进行审查谈话。请你配合。”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再次锁定陈钰,目光沉静如渊,仿佛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侥幸。“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陈钰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那句“配合”、“如实说明”,像两枚沉重的砝码,死死压在他已经混乱不堪的神经上。
他该说什么?从哪里说起?狡辩?还是坦白?
坦白的代价是什么?狡辩的后果又是什么?
老赵那套“回忆”式审问中的余地,在这里荡然无存。
对面这三个人,尤其是这位冰雕般的女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台精密、高速、无情的纪律审查机器最直观的体现。
他知道,任何的闪烁其词、任何的侥幸心理,在这目光的审视下,都将被粉碎得彻彻底底。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不仅是对即将到来的审问内容的恐惧,更是对这种被绝对权力精准碾压的无力感和绝望。
他开始明白,被遗忘的四天,并非结束,而是这台机器预热、打磨利齿的前奏。
现在,轰鸣声已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却更像一种徒劳的防御姿态,等待着那冰冷言辞所引导的、必然到来的风暴。
唯一的悬念,只是这风暴将以何种方式彻底摧毁他精心构筑的谎言大厦。
他的心,在冰冷坚硬的椅面上,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陈钰的心上。
“……请你如实说明情况。”女书记的话语如同终审的宣判前奏,在死寂的房间里沉沉落下。那平静的语调,没有丝毫情感的色彩,反而像淬过冰的刀刃,精准地抵住了陈钰的命门。
没有雷霆万钧的呵斥,没有故弄玄虚的铺垫。
她的话从高空坠落,狠狠砸在他早已龟裂的心防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惊恐的冰碴。
“每年拨付的育苗款呢?到位了吗?”
陈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你有什么问题要交代”这种泛泛而谈,也不是“你和某某项目的关系”这种指向模糊。
第一个问题,竟然如此具体,如此精准,如同一把开了刃的匕首,直插他分管的林业项目核心——那笔看似流程完备,实则早已被蛀空的育苗款!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从这里切入,而且切入得如此直接、如此致命。
他下意识地、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像沙漠里濒死的鱼。
大脑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慌中空白了一瞬,随即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的话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拨……拨付了!每年都按时足额拨付的!”
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他试图挺直腰背,做出笃定的姿态,但僵硬的肌肉只带来一阵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