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可是正经宝贝,真正的老窖底子,外头拿真金白银都未必能淘换来一小杯。”
“您这样喝……太猛了点,当心身体。”
他语气里充满了假意的心疼和对酒本身的赞美,“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您这身份地位,这样真正懂酒、也配得上这种年份酒的人,才能这样恣意地享用。”
“您看那些外面饭局上的小老板,喝再多的假茅台、洋酒摆排场,那股子浮躁气挡都挡不住,终究品不出这里头真正的门道和岁月滋味。”
“您就不一样了,这是权力到了高处自然沉淀下来的气度,是这酒……配您!”
这番话高明至极。
先是半真半假地关心一句,重点在于强调这酒的稀缺珍贵,暗示其价值,旋即话锋一转,巧妙地将其与刘世廷此刻的身份地位捆绑在一起——“配得上”。
接着,他祭出了惯常的杀手锏——将县长与“外面那些小老板”的对比。
他太了解刘世廷了,知道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种“独一无二”的认同感。
对此刻心灵出现短暂波动、正在寻求麻痹和解脱的刘世廷来说,就像一剂强效的安慰剂,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钱德海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酒瓶,没有立刻倒酒,而是用一种慢条斯理、带着欣赏意味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往那已经空了大半的杯子里,又注入了小半杯金黄的琼浆。
酒液温柔地注入,在杯中漾起醇厚的涟漪,散发出愈加浓郁的、令人迷醉的酱香。
这恰到好处的分量,既不会让刘世廷感到强迫,又巧妙地阻止了杯子彻底空置带来的“中断感”。
“来,慢慢品一点后面的香劲儿,回甘长着呢,跟您走过的路一样。”钱德海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引导着刘世廷的感官回归到纯粹的物质享受上来。
刘世廷的手指还搭在冰凉的水晶杯上。
杯中重新注入的、象征着无上身份和他人攀附不上的岁月的醇酒,正散发出诱惑的气息。
他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在钱德海那套“权力高位沉淀配得岁月精华”的说辞和与“外面小老板”的鲜明对比中,似乎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合理化途径。
胃里酒精的热量还在升腾,脑中的挣扎和那个年轻的幻影被这强大的麻痹感暂时压制在了某个角落。
他端起杯子,这一次动作缓了下来。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猛灌,而是将杯口凑近唇边,近乎无声地、小心翼翼地浅啜了一口。
辛辣感褪去后,那极致的醇厚、悠长的回甘开始在口腔中弥散。
似乎……确实比刚才更香了?
钱德海是对的。
权力高位……岁月沉淀……独一无二的配享资格……这些念头在酒精的浸泡下发酵膨胀,暂时填满了刚才那个被撕裂开的、冰冷质询的空间。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混沌,带着酒精作用下的迷离。
他依靠着沙发,再次缓缓闭上眼,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更像是沉入一种由权势、财富和酒精共同构筑的昏聩避风港里去了。
钱德海在阴影中,看着县长重新松弛下来的姿态和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舒缓”,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得逞和冰冷的平静。
他悄然退回角落,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存在,忠实地守护着这个被虚幻光环包裹的、正沉向更深处麻木漩涡的主人。
那份巨大的、来自过去自己的困惑与鄙夷,看似被驱逐了,实则只是被昂贵的酒精和更精巧的阿谀深深地掩埋了起来,在灵魂深处酝酿着更深的腐蚀与更彻底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