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
这贫寒之地,少有沃土,不过山却有不少。
虽然少有壮丽,但横峦叠嶂,此起彼伏,而在这群山之中,有一处地方,是所有高句丽之人也不敢亵渎之地。
分明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可因山中居住着那位,这座山也变得不平凡起来。
寇仲为首,洪易、独孤凤分别居於他的左右,三人并肩前行,一步步向顶峰走去。
方至半途,前方忽有风声响起,随着风声而来,还有一股清幽芬芳,令寇仲深吸了几口:「很熟悉的味道。」
他的目光随之转动,一道清丽白影出现在左侧,傅君瑜立在风口的上方,清幽芬芳正是从她身上传来。
「我就说很是熟悉。」寇仲笑道,「原来是你啊,君瑜小姨。」
傅君瑜罕见地没有与他争论,甚至都未蹙眉,她白衣独立,却没有生机,就像是一个死人,可她分明活着。
「想不到来的却是你们,真是令人讨厌的家夥,为什麽会是你来,而不是徐子陵。」
「果然。」寇仲收起脸上那轻浮的笑容,「沈落雁说得果然不错,师公出现了问题,究竟是什麽问题?」
傅君瑜神色冰冷,自光之中却有深深的迷茫:「我曾以为,弈剑术能辨人之极境,但凡是人能做到的变化,弈剑术也能随之跟上。
「泰山一战,师尊并未气馁,我也并未失去信念。
「因为师尊战败之後,反而兴奋地与我述说,弈剑术还远未及极境,还有进步的可能,因为他以前都只是在测算人与人之间的博弈,而没能看到人与天地的博弈,就算是与人的博弈,也未曾真正细致入微。」
「细致入微?」
「不错。」傅君瑜道,「师尊问我,人之极致究竟在哪里,人为什麽活着,人又为什麽存在,他翻阅佛经道书,想要寻找答案,却遍寻不得,直至那个人突然到来。」
「李密。」
寇仲情不自禁地说出这个名字,今生的他与李密并无恩怨,却并不代表他就忘记了这位枭雄,毕竟是败在林如海手下的第一人,无论如何都值得注意。
傅君瑜点头:「他的武功在得到林如海的指点之後,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甚至那门精通变化的武功,正是弈剑术的克星。
「但师父最终还是胜了,大宗师之名,高句丽的神话,又岂能那样轻易地战败。
「可在这时候,师父还是忍不住问了李密,人究竟是什麽构成?
「因为弈剑术虽然能穷极变化,但在与李密交手中,师父的胜利,并非是弈剑术的胜利,而是大宗师的胜利。师父便想要知道,为何他的弈剑术无法透彻李密的地煞七十二变,那种他无法透彻的感觉,究竟是什麽。」
寇仲还要再问,却听到上方陡然响起声音。
「君瑜,带人上来吧!」
这声音缥缈,好似从云宫传来,又如蚊蝇在耳边萦绕,如仙音玄妙,却又让人不得清净,只是听到这声音,内心就难免有众多心绪翻腾。
寇仲三人面色皆是一变。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声音属於傅采林,但这声音给他们的感觉,与曾经的傅采林截然相反,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傅君瑜依旧像是死人般,闭上嘴巴,默默点头,迈步走在前头,为三人引路。
三人跟在她身後,内心焦急、忐忑、好奇,一个大宗师古怪的变动,对他们三人来说足以致命,但他们又实在好奇,傅采林到底是从李密身上领悟了什麽东西,才会变成这样?
山并不高,林并不深,只走了不太远,三人就看到前方山路的尽头,断崖之前,一道瘦弱但魁梧的身影盘坐於此,背对众人。
说他瘦弱,是因为风吹起他的衣袍,衣袍下尽是瘦骨嶙峋;说他魁梧,是因为他的骨架极大,坐在那里,单衣盖在身上,却如一面招展的旗帜。
洪易瞳孔紧缩:「不————不对————」
在场三人,都曾历经泰山一行,与傅采林照面过。
洪易这般说後,寇仲与独孤凤也察觉到了不对。
傅采林,不应该如此高大才对。
这个身材不对劲,不像是傅采林,倒像是————李密!
「我想不到,竟是你们来了。」背对着众人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傅采林的声音,但语气仍然缥缈似幻,令人忍不住心生恐怖。
咔咔!
好似骨头被强硬搬动的声音响起。
傅采林僵硬地转过了头。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头也只能转动一半,不过他露出的真容,终於是让三人松了一口气。
是傅采林不错。
寇仲前进一步:「师公,我听闻你发信寻找李密的属下,不知是否为真?」
傅采林看了他一眼,却未直接回答他的话语,而是缓缓道:「小仲,你得广成子的长生诀传承,又得林如海指点冰魄剑诀,无论奇遇还是历练,皆非同一般人。
「洪易,你为林如海点化之人,掌握林如海亲自留下的传承,亦非同一般。
「独孤凤,你家学渊源,天资过人,能得林如海试炼而活,乃非凡人也。
「我且问你们,你们认为,什麽是人?」
他这样一下,反倒将寇仲的念头打断了。
寇仲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所谓人,应该是顶天立地。」
独孤凤道:「人者,调节阴阳,内外合一。」
洪易道:「精者肉体之化,气者阴阳和合,神者淬念明意,精气神三合一,便是人。」
「哈哈哈哈!」傅采林大笑起来,「你们都拘泥於阴阳之理,三花之说,而忘却了原本的东西,以我来看,人就是虫。」
「什麽?」
三人愣住,本以为傅采林身为大宗师,应有高论,未曾想会是这麽个回答。
傅采林忽然擡起手,指向地面。
众人沿着他的指尖看去,那里有几只蚂蚁在爬。
「这是————」
哗啦!
蚂蚁行进的前方,泥土受傅采林剑气所迫,纷纷裂开,不过说是裂开,倒不如说是那一块的土地都翻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蚁巢,无数受惊的工蚁搬运幼蚁,兵蚁则向蚁後蜂拥而去,看似慌乱,实则井然有序。
傅采林指着被翻出来的蚁巢道:「看到了这些蚂蚁吗?一个蚁巢的所有蚂蚁都井然有序,分工合作,而它们并不会有任何的怨言,就算是劳累而死、就算是无所享受,一样甘之若饴。
「至於蚂蚁中的其他角色,同样按照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责任而行。
「蚁後生产後代,工蚁收集食物、建造巢穴、喂养幼崽,兵蚁则负责捕猎与护卫。
「这样的一巢蚂蚁,在我眼中,与人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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